小浪精BL作者:佚名
小浪精第10节
赵琳:哥,然然,你俩随便谁,到餐厅帮我买下单好吗,我穷学生,然然点的东西好贵哦t^t
又,白哥哥很可爱,我会给他搞个番外
第四十一章
宋栖然打了个喷嚏。他从地上站起来,蹲得太久了,忽然起身的一刹有些晃神,他扶住离自己身边最近的一辆私家车,缓了一会。
他没事,头已经不像在西餐厅里时候那么疼了。倒不如说是开车上桥之后前方突然传来的那一长串尖利刺耳的巨响和突然的急刹车让他从混沌中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都不知道一开始自己是怎么回事,仅仅只是看了几张画听了一段音乐就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似的,现在想来,真是非常后怕。
只不过眼下这个情况,暂时是没法和别人取得联系了。
立交桥上一辆行驶中的公交车突然侧翻,两条相对车道上一瞬之间撞了四五辆车,二十多台后续车辆追尾,所有上桥的机动车辆都被困在车阵中动弹不得。
宋栖然的车在队伍的后方,急停的时候也被撞得凹下去一块,车前灯整个掉出来,不过好在人没事。在场的司机都去侧翻的公交车和受损较严重的几辆车里赶紧着救人,宋栖然也去了,他身量轻盈,比其他人都更容易钻进狭小的窗口,他和几个热心的出租车司机一起里应外合撬开了公交车的侧门,从里边抬出失去意识的司机。几乎所有乘客都受了伤,有些还能自个儿勉强坐起来,有些只能躺着,也不知道伤在哪出筋骨,暂时还看不出轻重,只是救护车迟迟无法开进来,人群中渐渐响起女人小孩的哭声。
宋栖然自觉缓得差不多了,便扶着车身开始往前走。他想试一试找堵在路上的车主借一部电话,给赵孟大致说一下这儿的情况,让他不要担心。
人群中忽然有人叫起来。零星的惊呼进而变为惊恐的嚎叫,侧翻的公交车突然起火了。最先烧起来的是翻车后底盘下暴露在外的电线,打着火花噗呲一声,迸jian出的星子突然就蹿起了势头,一路从底盘烧到车的大梁,油箱受热膨胀,不知是哪一块的焊接松动了,就和炸弹爆炸了似的,一块被推飞的铁板被炸到好几米的高空,砰的一声,又裹着火球砸在桥面上。
桥面上的人一下子慌了。
宋栖然才刚走出不到一百米,回头却已经能见滚滚黑烟从开始燃烧的车壳下扬起。从背后追过来的脚步声逐渐变得急促而疯狂。所有的车主现在都从车里跑下来了,人们试图步行下桥,严重堵塞过的高速路却太过狭窄,有的人情急之下直接跳上了车顶,也有人留在原地呼喊请求帮助,想要转移地上躺着的行动不便的伤者,有人不小心摔倒,有人突然找不到了家人或孩子,喊声又被叫嚷全给盖过。
宋栖然不知被谁以一股极大的力道挤开,他险些摔倒,肩膀撞到一辆车的后视镜上磕得生疼。眼角余光瞥见还有更多的人正跑过来,宋栖然咬咬牙,直接坐上了汽车的前引擎盖。
坐定以后他花了一会平复自己的呼吸,才丢掉脑中头晕目眩的感觉。他叹了口气,借手机打电话看来是不可能了。前方公交车自燃的火势看起来丝毫也没有减弱下去的趋势,宋栖然也不懂现实中车辆烧起来会不会都像电影里那样忽然一下就嘭的一声炸掉,他站起来,开始沿途翻越车身和车顶往起火的方向移动。
他注意到还有一个小伙子也和他一样,正朝与人群相反的方向逆流而行,宋栖然很吃惊,他看了对方一眼,对方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满布风烟味道的空气中短暂地交汇过后,那小伙子给了他一个微笑。
宋栖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忽然要笑。他只知道自己是想要去救人的,而那个人正好也是,他的理由很简单,如果是赵孟的话,这时候一定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他喜欢的人一向会为了别人而竭尽全力,甚至英勇到不顾及自己。想到这里,宋栖然的动作就又加快了一些。
他和一起跑回来救人的小伙子几乎同时赶到,像他们这样准备撩起袖子帮忙的大概还有七八个,第一步首要是把不能行动的伤者搬离爆炸半径,移动到更开阔便于呼吸新鲜空气的空地上。现场有个更年长的人在做指挥,似乎是个医生,教他们如何平行移动伤患的头部和身体,以免造成移动中的二次伤害。大约需要三个人才能安全地抬动一名伤者,他们几个人一轮换,来回重复着路途,一刻不停歇地奔跑。
自燃愈演愈烈后,火光越窜越高,空气中明显能感受到升温后的灼热,浓烟扩散开来,原本那些伤者躺着的地方已经弥散开刺鼻呛人的气味,宋栖然咳嗽了一下,手心里不知被谁塞进来一块矿泉水打shi过的手帕。
“人呢,都在这了吧!还有没挪过来的没有!”
有人在喊。
“数过了!都在呢!人没事!”
另一个声音回答。
宋栖然回首朝滚滚烟雾中看去,硕大的载具外壳已经烧得只剩下金属质地的框架,金属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就像焦黑的炭,抑或是嶙峋的枯死的树,无论是胶皮座椅还是坐垫下的海绵絮都化作热风里的阵阵臭味。那就是大火烧过的样子,是所有存在过的痕迹被抹去、毁灭、什么也不剩下的样子。
宋栖然呆呆地望着那团火。
他曾经觉得死没什么可怕。在遇到赵孟之前,他已经忍受了长达十年的折磨,他得对抗后遗症造成的头痛,或者要么做个感受不到欲望的机器人,人生对他来说不过是两种痛苦的二选一,抑或是两种痛苦的结合,根本无甚意义。可现在,他庆幸自己没坐在那辆被烧毁的车里。他庆幸自己活着,能动,能呼吸,能感受到冷热,而不会同所爱的人分开,再也找不到彼此。
真好。
他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
宋栖然站起来,他担心救护车被卡在半道上上不来,又或者抬担架的人不知道伤者现在都在哪儿,便朝着声源的方向跑去,桥面很长,小跑渐渐变成了快跑,宋栖然挥舞着手臂,指望能有人第一时间看到自己。
他看见了人,远远的,一点黑压压的模糊的影子。原来桥面上早已拉起警戒线,层层叠叠的车阵中,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正朝他奔过来。
宋栖然迎光看清了对方那张满布水迹的脸,赵孟同时也看见了他,他们隔着四五辆抛锚的汽车,周遭是巨大的遮掩了所有人声的汽车喇叭的鸣笛声和人群的呼喊声,背景是滚滚翻卷的黑云。一切都极像一部末日题材的电影。唯独赵孟的怀抱除外。
宋栖然碰到赵孟身体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刚刚掉进了河里。
赵孟的上半身整个没有一处不是shi的,北方的十月,站在高处给风一吹,皮肤表面凉得就像块铁。宋栖然手忙脚乱地想脱掉身上的外套给他罩上,两条手臂却逐一地被赵孟死死抓住,根本无法顺利完成脱衣服这个简单的动作。
赵孟摸索过他上身的每一个地方,连后手肘的关节和肩窝都细致地一一查验,他慌得要死,宋栖然的衬衣上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血,他以为这人在车祸中受了伤,看见人的一瞬间连眼球背部都是刺痛的。
“你伤在哪儿了?到底哪儿了,你说话!”赵孟急了,他把人带到路边,摁着坐在地上,想放宋栖然平躺下来再查一遍,他的头发丝和鼻尖都甩出水滴来,星星点点的,凉凉的,jian在宋栖然的身上和脸上。
那是他的汗,车子早在几公里外就被禁止驶进这片区域了,赵孟是跑上来的,他徒步跑上城市高速的立交桥,一路逆行着人群,穿越了警戒线,一口气也不停歇地赶到了宋栖然的身边。
打shi他衣服的或许还有眼泪,赵孟真的快要哭出来了。
宋栖然的身上有血,还有污渍,那么一大片的,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楚,他只见过这个人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样子,他觉得宋栖然就该那样,一辈子都是那样,一想到他会受伤、会流血、会痛,赵孟的心就跟被人扔进搅拌机里拧过一样。
那是一种无法被理智遏制的冲动,他现在能体会了。如果十年前,眼看着宋栖然浑身是血不知死活地被送进救护车里的人是他自己的话,他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比宋栖然更出格的事。
他如此的慌张与失措,连带着宋栖然也慌了,他从没见赵孟哭过,哪怕同父亲决裂的那次都没有。他拍着赵孟的脸颊,不断地重复对他说:“我没事,没事,衣服上的不是我的血,是事故里那些乘客的,我去帮忙的时候沾上的,真的,我一点事都没有。”
赵孟不动了,就像突然之间凝固住了,眼神直愣愣的,落在宋栖然很努力想说服他相信的那张脸上。充斥耳鼓的巨大嗡鸣消减了下去,他终于又重新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声音。
“你吓死我了……!”
赵孟狠狠把人搂到怀里,每一块关节和骨头都发出被揉搓的嘎吱声,宋栖然有一点痛,还有一点憋气,可他唯一挣扎出的一条胳膊还是绕到赵孟的后颈上,轻轻顺着那人汗shi冰凉的头发。
“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知道吗!”赵孟又说了一次。他是真的快要被吓到心脏骤停。这是他的小家伙,是他的宝贝,这两条胳膊里搂着的就是他的命!
“你要敢再来一次,再这么一个人在外面瞎跑让我找不着你,我就捅自己一刀!”赵孟发着狠说。
宋栖然吓得肩膀都缩起来,也不说话了,小兔子似的一个劲点头。
“别只顾着点头,说你保证!”赵孟吼他。
“我保证。”宋栖然傻傻地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
“我不是让你说——!你知道我要你保证什么吗你就保证?!”
赵孟都要被他给气笑了。
宋栖然茫然地看着他,刚想说可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脸就被赵孟捧在了手里。
“我要你答应,以后无论什么事都不能一个人面对,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让我陪在你身边,听明白了?”赵孟一字一句地说。
他看着宋栖然的一对眼那么炽热,那股炽热像有魔法似的,让宋栖然心中横亘不散的巨大不安感顷刻间轰然落了下来。他想也没想,就开口对赵孟全说了。
“我收到一份快递,寄件的是个很奇怪的人,我不认识她,也没听过她的声音,但她好像很清楚我的事,她说希望我能想起来,可我只感觉害怕,好像自己一点都不想记起来那些事。寄来的东西里有一张光盘,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看,可只要一想到要去看里边的内容整个人就会变得很奇怪,很抵触,那感觉很难受,赵孟,我不敢一个人看它。”
赵孟静静听着,像是一早就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一样。等到宋栖然说完,他才露出稍微舒缓的表情,一刻也没有犹豫地回答:
“不怕,我陪你看。”
第四十二章
“简直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宋新诚一巴掌拍在桌上,几乎把办公桌上的玻璃茶杯震倒。他是个熟练的政客,说话做事向来沉稳,城府颇深,这一刻却近乎赤裸地被怒气冲上了头。
从魏小龙那接到电话,听说了宋栖然从岳岚那里收到光盘的一切始末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彻底让那个该死的寻找计划从世界上消失,无论是动用任何合法还是非法的手段,他不在乎,他决不允许再有人做出可能威胁侄子生命安全的举动!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宋栖然已经拿到了光盘。而赵孟所能做的不过也只是说服他先好好休息,等到ji,ng神状况都恢复以后再挑个合适的时间去看它。
这之间赵孟联系了宋新诚,宋新诚二话没说便先行差专人专车为他送去了服务宋家多年的私人医生。
李医生人到省城的时候,宋栖然已经在自己的家中睡下了。他的确如自己所说的没有受到任何的外伤,只是呛了几口烟外加人很疲惫而已。
李医生站在卧室的房门外头,神情平和地为宋栖然掩上房门。
他刚到宋家时宋家少爷才不过只是个两三岁跑几步路都会摔一跤的小r_ou_团子,这许多年,他几乎是看着宋栖然长大的。除了身为医生对患者的关怀,他对宋栖然,也有一份长辈对晚辈的慈爱。
赵孟招呼他在客厅坐下,拿出碟片,直截了当地问他知不知道里边都有什么内容,能不能预估宋栖然直接看它的风险。
李医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赵警官,我到宋家二十多年了。”他告诉赵孟,“我是个全科医生,但心理学却一直非我的强项。这件事,是我学艺不ji,ng,也是我最大的遗憾。这几年里我常想,如果当初,我能提供一些更行之有效的治疗建议的话,少爷就不会被送进康复中心。故而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学习和查找相关领域的论文,向修读医学博士时的许多同学打听,让他们帮忙引荐国内心理治疗行业的专家,只是想尽我所能,来弥补少爷。但心理学问题本身可以是一个无限复杂的问题,他不像我们一般的脏器疾病,他既关乎到身体机能,也关乎到情感状态,既需要药物治疗,也需要心理干预,并且,它无法仅仅由医生和患者两方来组成闭环。更多的时候,患者身边最亲近的人,才是治愈的关键。”
李医生喝了一口水,对赵孟笑了一下。
“我能看出来,现阶段少爷最亲近的那个人,应该是你。”
赵孟神情紧张。
“那我该做些什么?”他问。
“少爷的症状应归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心理学上简称ptsd,每一个ptsd患者都会涉及到相应的应激事件与应激场景,而少爷对应的应该就是当年11.4持枪人质案中你重伤垂危留在他脑中的画面。对于ptsd的神经影像学研究都表明,这项应激障碍症会主要作用于人脑的前额叶、海马、和杏仁核,致使这些区域出现功能性异常。前额叶掌管着认知行为和个性表达,杏仁核负责产生情绪以及管理情绪,我相信这些都是导致少爷发病时情绪异常甚至发展出暴力倾向的原因。而最后的海马体,它所负责的是长时记忆的存储,之前我们一直让少爷通过坚持服药的方式来保证这一区域的稳定。但,如你所知,由于前段时间与当年应激场景相似的画面再次对他的认知形成了刺激,那之后少爷便开始抗药了,这也是为什么近段时间以来他的记忆总会呈现出无预兆的闪回状态。一旦包括应激场景在内的所有记忆恢复,上述我提到过的三块脑部区域还是会进一步地相互影响,改变他的心理和情感状态,而这第二次的转变,几乎是不可逆的。”
医生说到这儿,扶了一把鼻梁上的镜架,严肃地看着赵孟说:
“这事关少爷今后的人生,因此我希望你郑重对待接下来我所讲的每一句话。”
赵孟的嘴唇抿紧了,他郑重点了点头。
“记忆的形成过程,涉及到一道脑内工序,我们将之称为‘记忆固化’。固化本身只是一个需要持续一定时间的准备阶段,在完成固化之前,人的记忆很容易受到误导,就像你试着回忆一个在半道上擦肩而过的路人,原本并没有关于这个人的印象,而当另一位同行者告诉你那个路人戴了一顶红色帽子之后,模糊的记忆也会出现偏差,回忆里就会仿佛看见那个人真的戴着一顶红帽子。因此,在记忆固化前,它是可以被塑造的。可一旦固化之后,记忆便会形成画面,长久地被储存在脑中,并会在需要的时候被一次次地提取、回忆。这个不断提取记忆的过程,叫做‘再固化’。唯有在这个‘再固化’的过程中,原本成形的记忆会再一次回到当初脆弱的状态,并且,在那之后,下一次再回想起那段记忆的时候,实际上所能想起来的会只有那个经过再固化的版本。利用‘再固化’来消除ptsd的不良影响,是目前医学探索上的新模式。你光听我的解释可能会觉得很拗口,但实际c,ao作过程的原理却很好懂。打个比方,如果我每一次用针扎你的时候都给你看蓝色的图片,那么形成固化记忆后,就会让你一看到蓝**片就像被针扎到一样。要逆推这个过程,就必须在下一次给你看蓝**片的时候,不去扎你,而改为温和的抚慰,并重复这个过程,直到等你看到蓝**片的时候已经不会有异样的感觉。因此你如果要问我那张光盘现在应不应该看,我的建议是你们不仅要看它,还应该慎重地看它,认真对待里面每一个回忆的节点。我的助手明天也会赶到省城,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会随时监护少爷的状况,在每一次记忆点出现的时机通过给药来稳定他的激素水平,而你必须寸步不离地陪在他左右,同时配合我们。”
“那样就能治好他吗?”
听了赵孟的疑问,李医生叹了口气。
“心理疾病是一种疾病,但同时也是一种创伤,人体有免疫系统,心灵却没有。很多时候我们都忽略了,除了治疗,也需要自疗,如果不能学会从自身汲取力量走出来,什么样的伤痛都是很难痊愈的。”
那天,赵孟咀嚼着那句话的意思,一个人在客厅坐到了天亮。
天亮以后,窗外的鸟纷纷开始活泛起来,那是赵孟住在这儿这么久第一次注意到清晨的鸟叫。他轻轻推开宋栖然虚掩的房门,看见小家伙裹着毛毯睡得很好,淡金色的阳光金箔一样贴在他的侧脸轮廓上,让他整个人挥发出一种暖意。
赵孟走到床边坐下,将手掌覆盖在那片淡金色之上。宋栖然的睫毛颤了颤,他知道那是赵孟,从气味到体温,他就是知道,因此还没睁开眼,他就笑了。
“起床了。”赵孟柔声说,“想先冲个澡?”
“不去。”宋栖然就着那只手蹭了蹭脸颊,“肚子饿,要先吃早饭。”
赵孟眼神柔和。
“好。”
他把睡得像没有骨头似的人从床上扶正,大手两三下捋顺了宋栖然盖住眉眼的头发。宋栖然舔了舔嘴唇,觉得发干,趁赵孟这样近在咫尺给他整理头发的时机捉虫子似的咬了一下他的嘴巴。他尝到了一点赵孟嘴角的苦味,又调皮地躲开。宋栖然本来以为赵孟会把他逮到身边教训,又或者会很高兴——他偶尔兴致到了忍不住去招惹赵孟的时候对方总是那差不多的两种反应,又或者两种同时都有,掩饰也掩饰不住。宋栖然喜欢看他高兴,也喜欢被他教训。
但是今天的赵孟很平静。他仍旧只是笑着,把企图往回撤的宋栖然又拉了回来,替他抚平t恤的褶皱,从床头抓起一件长袖衬衣给他披上,从领子背后一路顺到前襟,一粒一粒地替他系上扣子。宋栖然像个洋娃娃似的坐着,因为赵孟这样细致认真照顾孩子般的举动而有些羞赧。
“我自己能穿……我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他嘟哝着说。
“放屁。”赵孟回他。
宋栖然不服气。
“差两岁到三十也是快三十岁,又不是未成年。”
“管你差几岁我也是你哥。”赵孟看了他一眼,“叫哥。”
宋栖然压着眉毛。
“哥,孟哥。”他叫了两声,果不其然看见赵孟露出满意的表情。
赵孟凑近过来,轻轻应了一声:“诶,媳妇儿。”
那声是擦着他的耳朵尖飞过去的,温热的气儿打在脸上,宋栖然像是被那个叫法烫着了,睁大眼睛惊讶地看向赵孟。
赵孟已经给他扣好最后一粒扣子,又从床下找出宋栖然的两只拖鞋,并在一起。
“怎么?不喜欢?咱俩都这么样一块过多久的日子了,还不能算老夫老妻吗?”赵孟蹲在地给他穿鞋,
“我吧,农村长大的孩子,各种粗活累活都行,一个人过日子久了呢,做饭也还可以,伺候人吧以前是没怎么伺候过,”他看了眼宋栖然,“不过我挺喜欢伺候你。以后就伺候你一个,成不?”
宋栖然慌慌张张的,他有心要撩赵孟的时候倒是像模像样,可难得被当面说了那样的话,害羞的反倒成了自己。
“媳妇儿。”赵孟叫了他一声,“你看我。”
宋栖然还缩着肩膀。
赵孟叹了口气。
“我这不是在这儿吗。”他捉住宋栖然的手放在自己手里,用掌心的纹路摩挲着,“放心吧,我在,不会不见的。”
闻言,宋栖然红着脸定睛去看赵孟,他看了很久,才小ji啄米似的点点头。
那天阳光明媚,赵孟选了一个酒足饭饱后最舒服的午后,抱着宋栖然,靠在铺了羊毛小毯子的软绵绵的卧室飘窗上,太阳晒着他的背后,暖融融的,他紧了紧两手之间宋栖然的腰身,把他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宋栖然的腿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将光盘上的内容拷贝在了上面。
“我会在里边看见我自己吗?”点开之前,他心怀忐忑地问赵孟。
“你二叔说当时送你进康复中心的时候用的是假资料,他们给你改了个什么名儿?”
宋栖然想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那看看呗。”赵孟戳了戳宋栖然的腰窝。他把宋栖然戳笑了,眼里全没了紧张不安。
“好啊。”
然后屏幕上的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排成纵队的一群人,穿着统一样式的服装,逐个经过一个小小的窗口,递进去一张卡片,再领走一包捆起来扎好的东西。每处理完一个人,守在门边的看守就会喊出那个人的姓名和编号。
赵孟在画面里看见了低着头的宋栖然。他的背后有一个人凑过去,伸长脖子看了眼他手里的卡片。
“宋曦?”
那人叫他,他回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开始全面回忆了,各位系好安全带。
冬至快乐~
第四十三章
“宋曦?”
有人在叫他,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才想起来,哦,那个人是在叫自己。也对,从现在开始,宋曦就是他的名字了。
他回过头去,看见拍自己的是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子,男孩比他要矮上一个头,四肢细长,却太干瘪,整个人看上去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连挤出笑容的时候都感觉脸颊在向下凹陷。
宋栖然停了下来。
“有事吗?”他问。
“你没看你的名牌吗?”那男孩晃着手上的卡片,“咱俩的编号挨着,大概率是要分到一间宿舍的。”
“哦。”
宋栖然低头看看,他的编号是0713,男孩手里的是0714,也许吧,他想。这里是康复中心,他进来又不是为了交朋友,和谁一间宿舍又有什么所谓呢。但和他套近乎的男孩显然不这么想。他甚至还伸出了一只手来。
“我叫刘能斌。”
宋栖然犹豫了很久也没握上去。在队伍里握手也太奇怪了,况且他们已经停下脚步耽误了很久了,门边的看守朝他们张望过来,不耐烦地吼了他们一声。宋栖然立刻转头,乖乖跟上前边的人到窗口领被褥去了。
现在还是夏天,发到手里的只有一床薄薄的褥子,一条被单和一个很瘪的枕头。他掂着那些东西跟着其他人一道走进一排砖红色的房子里。那里就是康复中心的宿舍。一层楼就要住很多人,好像有二十来个小房间,一共五层,每层走廊两边顶头各有一间公共厕所,每扇窗户都上着锁,唯一能开窗通风的淋浴房只有一间,在楼梯口正对面的位置,浴房没有设门,据说是防备着有人趁机跳窗,但凡洗澡都会有专人站在楼梯旁边全程看守。
与其说是康复中心宿舍,倒不如说更像是个文明一点的牢房,宋栖然心想。
他对照着编号找到了自己的床铺,就在宿舍楼的三层靠东头的一间屋内,屋子很窄,还不及自家卧室的三分之一大,却要住两个人,床铺挨着床铺,除了窗边的一张小桌子,再没有什么别的摆设,两个人都坐在床沿上时腿长一些的,膝盖几乎都能碰在一起。
宋栖然刚把自己的床铺好,刘能斌就蹿了进来。他没说错,他俩真的就是一间屋子的室友。本来,刚才宋栖然拒绝了他的示好,对人态度又很冷淡,正常人此刻多少应该记点仇才是,可刘能斌看上去倒是丝毫不为所动地维持着高度的热情。看见宋栖然在,他似乎还很兴奋,把被褥往床上一扔,整理也不整理,反倒一屁股坐在了宋栖然床上,朝他咧嘴一笑。
“你话挺少的,是不是怕生啊?”他问。
宋栖然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怕生。只是觉得彼此之间应该保持点距离,这样对大家都好。”他回答。
“怎么了?”刘能斌一脸不信,“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吃了你是不至于,宋栖然心想。但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犯起病来直接想弄死你倒是有可能。
他过去的几个月里过得并不太好。身体里就像雌伏着野兽,时而会有控制不住的冲动,有时他到画室里练习,只要多待一会儿,听见同班同学弄出来的动静,聊天的喝水的剥塑料包装纸吃零食的,就会忽然一阵火气上来。
他明知道没道理,也很傻,但还是常常止不住地去想:去年年底出事那天之前,清清楚楚告诉过他们第二天的天气不好,也说过山里时常会没有手机信号,连指导老师都提建议说可以换个日子进山去写生,但就是有几个人固执地不愿意更改行程。还有何淼,他的同班同学,那次事故后他从医院里修养了没几天就回来了,整个人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像没心没肺似的,可明明事故也有他的一份责任。何淼是那天上山的唯一一个男生,如果他能像个男人一样有点担当,就不会连累去救他们的人在雨里失血那么久了。那个人当初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都是为了他们。那个人是命大,可要是他并那样好的运气呢?要是他死了呢?
宋栖然每次想到那就yin下一张脸。
去年年底的事故以后,与同学们共处一室,他的脸上永远没有表情,时间久了,人家也不和他说话,那倒正好,免得他忍不住了突然对他们发起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