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望向她,她的脚步顿住,面前是一张陌生的带着寒气的脸,眉棱峥嵘,黑眸幽深,鼻梁挺直,坚毅如山,薄唇透出几许冷酷。
然而视线在接触到她的那一瞬间,竟然变得温暖,甚至带着些许激动与期许。
“你来了。”按捺住情绪的动荡,他开口道,声音富有磁性且低沉。
“哑奴在哪里?”她的目光扫过他抚着雪狼的左手拇指,上面戴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金环,她不由得脸色一变,指着他的手冷冷地说:
“金环怎么会在你手上,你究竟把哑奴怎么样了?”
他望着她忽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薄唇荡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把身上冷冽的气息消弭了不少,“你不问问我究竟是谁?”
声音没半点冷硬,反倒是像在逗弄一个孩子,充满着耐心,还有温情……
“赫连越,元武国主?”迟疑了半晌,她终是问了出口。
“你不怕我?”
“怕。我很怕狼。”她说。
他拍拍雪狼的头,雪狼极通人性,舔了舔他的手便退到假山暗处,他一跃而起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了许多,她只到了他的胸口。她后退一步警惕地望着他,冷静地说:
“元武国主不会欺负一个弱女子吧?哑奴是我的仆人,我们签了三年生死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怎样他都是我的,国主何必夺人所爱?”
“夺人所爱?”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不过是一个西戎哑巴,你,爱他么?”
“他,有如我的家人,割舍不下,抛弃不得。”巨大的压迫感让她再后退一步。
他嗤笑一声,“只是家人?那慕程呢?你未选择的那条路,你不会心痛后悔?”
她仰起头无畏地迎上他的视线:“我既然选了,就没想过回头。我再说一遍,我要见哑奴!他在哪里?”
“你就这么在乎他?”他逼近她,猝不及防地伸手搂住她的腰,力度大得让她无法再后退一步,被他用力地带进怀里,他俯下头在她耳边说:
“你记住,是你主动放弃慕程的。嫣儿,我不会再放你走了!”
那样缠绵的语气,像是对她熟悉已久的人,可是怀抱和气息却无比陌生。梅子嫣一愣,一道亮光闪过脑海,有什么稍瞬即逝她却抓不住半丝头绪。她用力地想要推开他,大声说:
“你认识我?你到底是谁?放开我……”
“我,赫连越,西戎元武国主。”他说,“你要找的那个哑奴,他死了。”
哑奴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人的面前,那只是他一个至美又至恨的美梦和噩梦,他可以寻回他的国土,他的王座,他可以把天下间最珍贵的宝物都寻与她,可是独独不能替她寻回那个十七八岁的西戎少年。
还有纯真的微笑和无忧无虑的平淡生活。
这句话听在梅子嫣耳内却不啻于有如雷击,她浑身僵硬有如泥塑,被动地被他困在怀里片刻,缓缓抬起头,眼中愤怒与哀伤密密交织,说:“我不相信,除非,见到他的尸体。”
他放开她,指着不远处的一间厢房说:“他的尸体就在那里,不过,我没打算让你看一眼。”说着,手中出现了一个火折子,梅子嫣一愣,反应过来想要阻止的时候他的手一扬,火折子已经落到厢房中的杂草堆,风一吹火势就往厢房蔓延废旧风干的厢房片刻之间成火海一片。
“不——”梅子嫣凄然地大喊一声就向着厢房奔去,离火海仅有咫尺之遥时被赫连越追上从身后用力抱着她,扳过她的身子,看见她悲不自胜泣涕如雨的怆然神色,心底不禁酸酸痛痛地欢喜着,多日来的郁结烟消云散,只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里,从此再也不要见不到她的笑靥,听不到她的声音……
“嫣儿,”不顾她的疯狂挣扎,他把她拥进怀内,他没想过她会这般激动,他只是想试探于她,结果让他心底盈满了喜悦。
“嫣儿,你听我说,我就是……”左胸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剧烈的疼痛,痛得他不得不松开了抱着她的手,低头看着深深地没入自己胸口的匕首,匕首上白色晶莹的玉石染上他鲜红的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挂着泪水的脸上虽然发白却毫无惊惧之色。熊熊燃烧的烈火前,火光映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他向她走上一步,明明伤痛至极,唇畔却偏还带着浅笑,问:
“你想杀了我,为他报仇?”
第七十章你爱我还是他7
她固执决绝地点头,脚下忽然被树藤绊倒,整个人跌坐在桐树下。他不顾身上的伤,蹲下俯身看着她,语气森严地说:“你不怕我杀了你?”
她闭上眼睛,黑而长的睫毛像蝴蝶般颤了颤,说:
“我爱的人会为我报仇,然后,我会永远活在他的心上。”
柿子,如果我死了,你会流着泪笑话我,竟然笨得不去选择寻求你的庇护吧。
但是我知道你会明白,我不想怀着对另一个人的愧疚留在你身边。
只有时间才能证明爱,懂得爱,当初你要娶我,就是希望我能给你时间,给自己时间,证明我们之间存在的不仅仅只有欺骗,还有爱吧……
我懂了,但好像,有些晚了……
他的身躯有那么一瞬间的冷凝僵直。
她的“临终遗言”让他一下子从天堂掉下了地狱。他心底处有入骨的寒潮袭来,而黑眸终于翻涌出滔天怒意。
不是选了到安城了么?她是在愚弄他还是在愚弄自己?!
陌生的气息逼近,忽然下巴被人用力地抬起,力度大得几乎把她的颌骨捏碎,唇上一痛,他咬开了她的唇霸道而蛮横地吻着她,她呜咽了一声却反而被他更放肆地在她口内侵袭,惺甜的血腥蔓延开来,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她拼命地躲避;而他,甘之如饴。
她用尽力气伸手推他,触手尽是腥热的血,他胸口剧痛,痛呼一声被她推开,雪狼一下子从阴影处跃到他身后替他当着险些落在地上的身子,她想走却被他死死地攥着一只手挣脱不得。
银光一闪,软剑有若流星,直指他的咽喉,他冷笑一声放开子嫣的手,伸出两指一弹剑身,剑走偏锋,绵绵无尽的剑气宛如落雨般从他衣袂旁划过,却如飘尘过体,毫发无伤。
朱雀一手拉起嫣儿纵身一跃便往门口奔去,赫连越缓缓站起身来,雪狼已经迅猛地扑向朱雀,朱雀回剑护身,清亮的剑光刺向雪狼的眼睛,雪狼灵敏地闪避开去,借着这空档朱雀双足点地带着子嫣跃出了门外。
雪狼纠缠不放,也追出门外。
“谁也别想带走她!”赫连越冷然道,一运真气把插在胸前的玉雪寒梅匕首拔下,伸手点了自己几大|岤位止血,纵身一跃拦在梅子嫣身前,他看着她的眼睛忧伤而自嘲地说道:
“你没有心的吗?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谁?梅子嫣,你说我是谁?!”
梅子嫣眼神一震,目光落在他捂着胸口的左手上,那个金环在黑夜里闪着金光,她隐隐有了不甚好的联想,缓缓地看向他的眼睛,像一头负伤了的野兽一样的眼睛,哀伤而凄楚。
她嘴唇动了动,还没说什么,朱雀便把她一手拉住,二话不说便连出数招,清冷的剑光逼得赫连越后退了两步。
“嫣儿我们走!你要交托给世子的话你自己去跟他说!”
“我说过,没有人可以带走她,除了我!”
狠戾、妒忌与不甘在眸中疯狂地燃烧,他拔出破军,漆黑的刀身有如墨染过的那弯下弦月,沉重得有如死亡的信号。
刀把上的那颗如狼眼般精光聚敛的宝石发出的幽亮的光芒就像闪电般掠过她的眼睛,她这一瞬大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西戎神兵,破军。”
“这刀,一直在找它的主人。”
那一夜他救她离开押送大夫的车队时,手上拿的就是这把刀,只是当时她疲累担心之极没有去多想多看一眼……
“不要啊——”她大喊,声音凄厉,本能地想要拉开挡在她身前的朱雀。
可惜太迟了。
势如霹雳的一击,刀锋剑气冲荡之下身后的墙壁有灰烬簌簌落下。
朱雀手中的宝剑断成两截掉落在地,她的手无力垂下,身子倒在子嫣怀里,她嘴角牵出一丝勉力的微笑,说:“嫣儿,对不起了,没有好好保护你……”
“不……朱雀,你不要说话,你会没事的……”梅子嫣颤抖着要去帮她包扎从肩膀道前胸开裂得深可见骨的伤口,粘稠腥热的血液不断地涌出来,她的脸色白如霜雪,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朱雀,你相信我,我是神医,我不会让你有事……”
赫连越站在她身前两丈远的地方,凝立不动,手中的破军垂下,上面有血蜿蜒滴落。
他有那么一瞬的懊悔,可是她该死,她要把嫣儿带走,带到慕程身边,他不能留下她……
“没……没用的……嫣儿,把这个……带回天都……近情……不要……等我了……”她艰难地从怀里取出一个通体翠绿的玉戒指给梅子嫣。
“不许说话!不许!我不要,你自己去跟他说!”她抱着她,金针拿不稳掉在地上,那么多的血,她怎么能流那么多的血?!她双手发抖地把随身带着的药丸塞到她的口中,朱雀一手按住了她,大口喘着气,说:“嫣儿,好好……爱惜自己……连同我的那份……幸福下去……”
“朱雀……”她抱着她渐渐冷去的身躯,眼里一片空洞无神,喃喃道:“是我害了你,是我……”
“杀人的是我,与你无关。”赫连越省略掉刚刚心头的那丝愧疚感朝她走来,脚步缓慢,胸口的伤越来越痛了,“嫣儿,随我走,我会好好待你的。”
梅子嫣抬眼望他,目光很陌生,她幽幽的开口道:“哑奴?”
他脚步猛然顿住,望着她,眼里升腾起一层雾气,“是赫连越。”
“是,是赫连越。朱雀是哑奴的朋友,他不会如此暴戾地杀人……你不是,也不配是我的哑奴!”她抓起朱雀掉落的断剑抵在自己咽喉处,赫连越目光一凛,盯着她痛心道:
“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她笑了,笑得凄凉,“你想要我跟你走?可是怎么办,我不爱你,从来都不,如今,”她看着朱雀永远安静睡去的容颜,泪水终于落下,“我只恨我当初为何救过你!”
慕程一到青木屯便觉得气氛不对,这里太过荒凉萧杀,明明是金秋十月却已经一片衰草连天,素问派人递来的书简上注明约定的地点,到了才知道原来那是一处被废弃掉的天葬台,一座孤山被伶仃地削去了半截,没有密林,更没有鸟鸣,只有不时扑翅而过的巨大的黑鸟——乌鸦发出夜枭般的叫声。
“世子,属下让乌衣卫察看过,周围好像根本没有人!”白铉道。
“白铉,”他皱眉问道,“朱雀她们可是向眉江方向而去?你派出的四辆马车可有遭到偷袭?”
“世子,至今没收到任何被劫掠的信号。”
慕程脸色骤变,“白铉,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快,我们要向眉江方向追上她们,不然就晚了!”
当他们骑着快马飞奔到三岔路口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白铉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发现朱雀留下的记号,于是马上向安城明稽巷而去。
远远地,便看见明稽巷方向火光冲天,赶到那儿去的时候他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了胸腔!
梅子嫣浑身是血怀里抱着死去的朱雀不肯放手,另一只手握着半截剑刃抵着自己的咽喉,咽喉处已有腥红坠落,她死死地盯着对面的男子,目光中尽是悲愤和怨恨。
而等到看清楚那人的身形和面容时,慕程不禁一惊。赫连越如霜如雪的目光扫过他,杀气隐隐在眉宇间骤敛,慕程俯下身轻声对梅子嫣说:
“子嫣,把剑放下,听话……”他伸手想要取去她手中断剑,可是她的力度出奇的大,如果他硬是要取的话只会刺伤她的咽喉。
看着她这般歇斯底里的悲愤痛苦,他的心骤然一痛。
“子嫣,我们要把朱雀带走,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他耐心地哄着她,丝毫不去管一旁的赫连越脸色如暴风骤雨将至的阴霾表情。
“谁敢在我面前带走她,就是朱雀这般下场!”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可违逆的意志。
她要恨他,就由得她好了。
让他白白的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他做不到!
慕程缓缓站直了身子,扫视过身旁的那头雪狼,黑眸中不见一丝波澜,他静静的对赫连越说:“当初放虎归山,错由我起,如今自然是由我来结束。可是她的人是我的,心也是我的,就算我慕程的命今日留在此地,也要把她带走!”
第七十一章你爱我还是他8
说罢袖中曜日枪一振,展成两臂有余,铿然有声。足尖轻点,舞动枪尖便向赫连越刺去,一道白影带出银光若雪,赫连越唇畔冷笑未去,轻轻一跃手中破军在胸前朴实无华地居高临下劈去,慕程双臂执枪一震,曜日枪向下斜挑,直逼赫连越肋下空门,银光团团中,枪尖猛的疾速上刺,黑色的破军挟着风声力若千钧。
几十个回合下来,赫连越只觉得胸口的伤越来越痛,于是再无耐心与慕程鏖战,只想着要速战速决,给予他雷霆一击。
这边白铉已经抱起朱雀的尸体,乌衣卫护着梅子嫣准备先行离开,雪狼狂嗥一声扑向乌衣卫。正在此时远远地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几个黑影掠过屋檐,素问大声对赫连越道:
“国主,赫连嘉伦带兵前来,再纠缠下去对我们并无好处。”
赫连越一时分神,被慕程虚晃一枪,左掌击中他的右肩,胸口处似乎又有血液喷涌了出来,他整个人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眼睛却只是盯着梅子嫣所在的地方,是那样深刻的痛苦与不甘。
素问他们急急跃下强行护着他离去,雪狼几个跳跃也消失在黑暗里。
马车上,慕程抱着身子一直僵硬着面无表情的梅子嫣,她的眼里一片死灰般的沉寂,手里攥着那绿玉戒指攥得死紧。
一夜过去,此时已经是午时,马车停在一处清浅的湖泊旁,两眼发红隐约有泪光的白铉和青昭架好柴草,将朱雀的遗体放上。不多时,火光升起,明黄的火焰灼痛了她的眼睛。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一身绯衣的朱雀笑容淡定不失豪爽,就这么一眼她就喜欢上了这样与众不同的女子。她向来朋友很少,除了青林山的伙伴们,在江湖这几年来就只有一个朱雀是可以交心的。
然而却因自己的缘故而失去了性命。
素问骂自己是个不祥人,想来也是……
她怔怔地看着燃烧得正旺的火势,轻声说:“为什么要这样?你说,朱雀她会不会疼?”
慕程眼眶微红,执起她的手,说:“朱雀走了,那只是个皮囊,疼的是你的心。”
她想抽出自己的手,反而被他握得更紧,他说:
“你恨我?”
“你瞒了我这么久,难道我不该恨你?”她望着他,目光如水,有悲伤悄然蔓延,“不过,我更恨自己。”
她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背转身子走到湖边坐下,仰头望着天光云影沉默不语。慕程走到她身后,静默着,她说道:
“柿子,怎么办,她走了才半天,我就已经很想她。她走了,可是我会记挂她一辈子,我该怎么办?”
慕程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那股悲凉,在她身边坐下来,一手把她揽入怀内,沙哑着声音说道:
“你一个人记挂她一辈子,太孤单了,我陪你一道,可好?”
她褐色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气,像大雾的天气一般蒙昧不明,说:“一辈子?”
“嗯,”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微笑,“一辈子。”
“可是,我现在终于明白半年前你的感受了,”她说,“你恨着我的父亲,正如我现在恨着那个人,都是打不开的死结。你说的一辈子,很美,可是我知道,它不会来。”
他的笑容慢慢凝结,然后褪去,如风吹过飘蓬一样了无痕迹。
“我身边的人原来是西戎国主,我自诩聪明,却始终有看不透的人,一如你,一如他。我倦了,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轻易推开,然后轻易许诺,如今是在可怜我吗?”她站起来,轻声而决绝地说:“我不需要。”说完便转身离开,大步走向青昭,捧过他手中的骨灰罐子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到半夜,青昭找了一处僻静的树林停下来歇息。慕程迷糊中下意识地想要给身边的人拉一拉毯子,不料却扑了个空,当下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他跳下马车,值夜的乌衣卫正要上前行礼,慕程摆摆手,只低声问道:
“可看见梅姑娘?”
乌衣卫迟疑地望了望树林西边,慕程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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