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须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果不是有利可图,浙商们何必冒着得罪王爷的危险来阻止这个计划呢?”金镛其实知道永璇已经有答案,于是只是微微点醒罢了。
“的确,西方有位哲人说过,资本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会铤而走险;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下任何罪行,甚至冒着被绞死的危险。”永璇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马克思的这番话,“看来本王的仁慈让他们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永璇在大多数时候不喜欢仗势欺人,但是毕竟这个时代的法律并不健全,商人们是很容易找到许多空子的。而且这个时代的吏治的确是非常糟糕的,虽然有情报部门在监控这些官员,可这都是暗地里的手段,在乾隆看来是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自古官商勾结就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于民于国都是百害而无一利,本王给了商人机会,因为只有大家都有饭吃,这个国家才会安定。如果他们只是在商场上殊死搏斗,本王倒是乐见其成。但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将自己的手捞过界。”永璇轻轻地弹着桌面,“宋朝高薪养廉没有成功,前明的严刑苛责也没有成功,真不知道这吏治该如何是好?”
“王爷,岂不闻《礼记》中有一句‘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么?”
永璇笑道:“世宗爷提出‘火耗归公’便是为了提高官员待遇,我经营招商局这些年来,也为国库带来充沛的收入,虽不及宋朝的‘高薪’但也是历朝前列了。既然我们已经‘驰’了这么多,似乎也该‘张’一‘张’了。”
“王爷高见。”
永璇轻轻笑了一声,他现在想的就是要将情报部门一分为二,针对国外的自然还是要做成秘密部门,但是针对国内的要一分为二,一部分是该公开出来,用来震慑国内的部分人士。尤其是针对官员的部分,永璇上奏折请建立“审计司”。
永璇将审计司定位成专职查账的部门,大部分有问题的官员在经济上不过关的,所以审计司对他们来说就是悬在头上的一把达摩利斯剑。按照永璇的设计,审计司是有衙无职,如果有需要则临时从户部、招商局、海军衙门临时抽调,查完帐便就地解散,审计司无论堂官是否称职,三年后必须全部更换。最重要的是,审计司只有调查而无审案权限,最高的措施也就是请官员去喝喝茶,聊聊账目问题。
果然,在几年后,审计司就成了大清朝上下官员最怕的部门。如果哪个官员接到审计司的喝茶邀请,又无法交代清楚问题的话,基本上就算日后脱案也是个终身污点。而且为了对付某些贪污的官员,大清律上一条新设立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也够他们喝上一壶了。
将几个细节与金镛商讨清楚之后,永璇便吩咐人将这份奏折递到御前,至于这份奏折会造成多大的冲击就不是永璇该去考虑了。
乾隆对设立审计司还是很感兴趣的,毕竟只靠所谓的道德是无法约束住手下的官员。而且能将那些地下的秘密监视措施提到台面上也是不错的。何况永璇不是说了,这个是查账的,不是查官员干了什么坏事的。这一下,朝堂上的人也不好说什么了。如果你真的没问题,难道怕被查账么?于是满朝文武只能捏着鼻子看着乾隆笑眯眯地准了这份奏折。
因为有苏沪驰道,苏州与上海之间的路途仅仅在两天就完成了。在江南招商局迁往上海之前,上海只是隶属江宁的一个小镇。但是因为江南招商局,上海便从江宁划了出来,成为江南招商局直属的一个开发区。
不得不说和珅的确是一个非常能办事的人,虽然江南招商局早早就在上海一带做了开发,但是基本上还是处于无序状态,但是和珅到了几个月后,整个江南招商局的工作便走上了正常发展的道路。
整个上海的开发是由江南招商局制定,永璇在这里倾注了后世上海的一些影子在里面。上海将成为一个航运、商业中心,浦西将是招商局的主要地盘,而浦东将用来安置那些洋人。虽然华夷分治并非永璇的想法,可是鉴于如今老百姓对洋人的恐惧,永璇不得不专门安置一个地区出来。
伴随浦西的建设,浦东也开始慢慢有了洋人过来探险。汇丰、东印度公司纷纷在这里建立了商业机构,同时西方各国也在这里派驻了领事馆。相对于东方的官员,西方的官员对商业的敏感度要高上许多。所以永璇也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保护国内还算脆弱的民族资本,毕竟仅凭国家资本去对抗整个世界似乎有些不切实际。
“奴才参见王爷!”和珅匆匆地赶来,“这里忙乱,还望王爷前往衙门略坐坐。”
“不急。”永璇笑道,“且带我四处看看。”
相对于其他官员,永璇对招商局还有江南大开发是更为看重,毕竟这是永璇安身立命的资本所在。所以永璇也格外的上心。
在和珅的带领下,永璇先看了上海港的建设,虽然还比不上天津港,但是跟苏州比起来,上海港还是要好上许多,更适合远洋贸易。而且和珅也是个聪明人,他深刻地明白上海港的优势在于海洋运输与内河运输的转运港地位。故而上海港的远洋部分与长江部分是完全融合在一起,这样对于上海港来说可以省去跟多麻烦。同时由于京杭大运河还在使用,所以上海港还有一部分运力是针对苏州与杭州的。所以不管浙商多么抵制,杭州已经不可避免地融入到上海商圈中来了。
“王爷,如今南洋海军尚未建立,故而江南招商局依照旧例兴建了海关缉私衙门。”和珅道。
“不错。”永璇笑道,“按照我们当初的计划,苏州与杭州将只承担内河运输及近海运输,主要的远洋贸易还是通过上海转运。故而皇阿玛允了上海海关高苏州海关与杭州海关半级的折子,同时苏州、杭州、泉州的缉私衙门统一由上海海关缉私衙门负责。”
“王爷,如此以来,杭州港与泉州港岂不是荒废了?”和珅有些不理解。
“它们不会荒废的。杭州、泉州将是上海远洋船队南下的补给港口,同时杭州港还是京杭大运河的南起点,南北贸易桥头堡之一。而泉州港与台湾、琉球的贸易也是很大的。”
“王爷心中果然另有天地。”
“和珅,如果你能将上海建设好,本王保你两朝的前程。”永璇低声道。
和珅一听,顿时明白了永璇的意思。和珅原本一直有些犹豫,因为永璇总是表现出一种对皇位的排斥,而这会他知道了永璇的心思。永璇的确已经无路可退,如果他不坐上那个位置,那么现在的这一切终究会被别人破坏掉。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风景旧曾谙(中)
永璇并没有在上海呆太长的时间,毕竟上海是隶属于江南招商局直辖的开发区,一切都在自己人的掌握之中。所以永璇此次来的主要目的就是为江南招商局站台,为和珅背书而已。而南行最重要的目的地则是杭州,浙商的大本营。
由于杭州知府的不配合,致使沪杭驰道的最后修建一直处于停摆阶段。故而永璇选择了走江南运河,这是整个京杭大运河的最南端航线。由于近海运输的兴起,大运河的运输作用就在降低,但是大运河还是有着灌溉和辅助运输的作用。所以朝廷也一直在疏通大运河。
相对于海运船只,运河船只明显就小了许多。但是亲王的船队还是非常醒目,平素江南运河也没有太多的船只,故而这支船队就格外的显眼。
岸边,一队人马一直在悄悄地跟着船队。
“哼,狗鞑子居然敢到江南地盘上耀武扬威,看我不上去将他们全部干掉!”一个少年狠狠地说着。
“王兄弟不要着急。”一个老成的人说道,“萧兄弟已经接近了鞑子皇帝最得宠的儿子,他说如果能混进宫便有机会刺杀狗皇帝。如果我们在这里引发事端,只怕狗皇帝的保卫会加强,到时候萧兄弟就不好行事了。”
“倒是便宜他了。”王姓少年有些不高兴,“杭州城里那些j商说什么了?”
“他们说如果我们能够给这个狗王爷造成点麻烦,就给我五万银票。”
其实在他们偷窥永璇的时候,永璇身边的人也早就发现了他们。只不过永璇一直秉承外松内紧的政策,对于这些暗中偷窥的人并不惊动,反而想趁机捉住他们背后的人。
“王爷,那群人暂时退走了。”一个侍卫低声道。
“今天走得这么早?”永璇倒有些吃惊,平素他们都要监视好几个时辰的。“可有让人跟着他们?”
“已经有兄弟跟上去了,奴才觉得他们可能是白莲教的逆党。”
“朝廷屡次三番要山东、山西两地严打白莲教,结果却打而不死,真是可恨!”永璇嘴上这般说,其实永璇也知道如果不是山东巡抚跟山西巡抚故意不出力的话,别说白莲教,连红莲教都灭了。不过两地的官员贪图朝廷每年的特别拨款,所以才一直斩草不除根。结果白莲教已经从山东、山西向陕西、直隶等地蔓延,现在居然连江南都有了。
“王爷若是觉得不妥,不如直接端了他们的老窝,横竖他们江南的总堂在我们的控制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永璇摆摆手,“江南素来富庶,若不是有人暗中推动,白莲教岂能在江南立足?”
“王爷是怀疑江南的那群人?”
“也许吧。”永璇不置可否,“有的时候,有野心是件好事,但是这份野心如果用来对付自己人就不是什么好事了。——让杭州的兄弟们眼睛亮一些。”
这些人是永璇从东征军中选调的特别人才,虽然永璇将大部分的势力都上交了上去,但是暗中却扣着一批人,以招商局统计司的名义存在着。再结合顾问司的情报功能,招商局已经隐约有了小朝廷的趋势。只不过这一切都瞒着所有的人,甚至连金镛都看不懂永璇的手法。
永璇知道江南招商局与浙商在开发江南上有着矛盾,两派都想主导这次的大开发以获得利益最大化。只不过永璇自认为自己获得的利益最后还是回馈给了国家和社会,所以他不能让这些钱落在商人的口袋里。所以招商局与浙商们的矛盾似乎有些不可调和。
正是因为如此,浙商才纷纷地址上海的开发,尽管有徽商,还有湖南、福建等地的商人,但是缺少了浙商,这江南开发就形同虚设。而且最让永璇气愤的是,浙商居然在集资兴建杭州港,要与上海港别苗头。而杭州知府与浙江巡抚为了自己的政绩,居然对这个兴建计划是鼎立支持。
永璇对这样不顾大局的拆台行为感到非常气愤,所以南下杭州的目的之一就是警告浙商不要乱动,如果情况一旦失控,永璇也不排除采用暴力手段解决这群人。
“王爷。”金镛拿着一张票券走了进来,“属下实在不明白为何这中票券会有王爷说的那般可怕。”
金镛手上拿着的正是有苏州兴隆米行发行的米票,永璇也是偶然间才从静贞那看到这张米票。米票的面额固定,凭次米票可以从兴隆米行提取一旦米。但是米票的价格却是在变动中,秋收时,米票会相对便宜,而在青黄不接的时候,米票的价格则会上涨。当静贞跟永璇说起这个趣事的时候,永璇眼中露出不敢相信的眼光。
这不仅仅是一张米票,这完全是一种有价证券了。这是一张最原始的公司债券,又因为涉及到农产品,还可以看作是农产品期货。永璇没有料到在清朝居然有这样的东西。于是永璇派出手下暗中调查,发现苏州城内除了兴隆米行之外,一些布行、茶行都有类似的东西,甚至糕饼店这样的副食品商店都有。
永璇经过几天的调查,发现苏州城内的“票券”有不少共同点,首先发行票券的都是百年老号,毕竟玩债券这种东西还是需要有信用支持。其次所有票券的总额其实都已经超过了各家商行的资本总额,甚至经过招商局的会计们核算,这些票券已经赶上苏州城财政收入的三倍。也就是说,一旦资金链断掉,整个苏州的商业社会要倒退几百年。
“金先生,我曾经写过一篇关于‘信用’的文章,不知道先生可曾读过?”
“属下已经拜读过,但属下却不敢苟同上面的观点。岂会有人花钱买一堆白纸?”
“先生还记得纸币么?”永璇反问道,如今伴随银行的发展,纸币已经越来越被老百姓接受。一银票折合一两银子的信誉得到了保证,甚至连周边国家也开始使用纸币。由于永璇一直致力于制造假卢布,俄国内部也开始使用起银票了。“如果失去信用,那纸币也就是废纸一张。这些米票、布票因为有等价的物品支撑,所以他们便等同了纸币。但是朝廷每年发行纸币都要计算上一年的财政收入并预测下一年的经济情况才发行纸币,但苏州城这些商人却不知所谓,滥发自己的‘纸币’。我已经让人核查过了,这些商票的流行面额已经等于苏州府全年收入的三倍,金先生认为有哪家商行能吃下这笔钱?”
金镛此时一想方明白,但随即又道:“既然已经是‘饮鸩止渴’,那为何这些商人还执迷不悟?”
“利益。”永璇叹了口气,“起初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某家商行多发了商票,虽然在某个固定的时刻,商品的总量是一定的,但是由于他的信誉,老百姓觉得多发了的商票日后应该可以补回来的,于是老百姓接受了这个截个。商行发现这也是个赚钱的方法,于是就不计后果的增发商票。今天有一家增发,明天就有十家增发。等大家发现市场的商票已经远远超过他们能力的时候,他们已经无能为力。”
“按照王爷的说法,到了这个时候,除了‘破产’之外就别无其他方法。但是为何目前还没有一家商行的破产呢?”
“因为有人不想他们破产而已。”永璇冷笑了一声。因为债券市场(姑且算是吧)的浮躁,永璇开始着手调查。因为当时人对经济信息并没有保密意识,永璇很快查到商票最大的所有人是浙江商业银行,浙商们创办的一家规模较小的银行。永璇无法猜测浙商们下一步是如何,但是无非就是打压苏州商人并控制苏州市场。
而且苏州本地不产粮食,如果因为米票导致苏州农产品期货市场崩盘就势必会造成苏州城的粮食供应危机。而江南地区最大的米商也是一个浙商,如果他要搞点‘禁运’什么的话,那激起苏州民变也不是不可能的。
“金先生,你嘱咐京畿招商局从朝鲜调运一批粮食到江苏沿海,但暂时不要登陆。”
金镛仿佛明白了什么,“王爷,你担心有人在粮食上捅我们刀子?”
“希望是我多虑了。”
而此刻,杭州就在眼前……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风景旧曾谙(三)
“这八王爷倒是来得极快。”胡荣笑道,但是内心却在思索这位八王爷托人送来的一封信函。永璇很明确地跟胡荣说了,江南的市场不是浙商一家的市场,无论是近在咫尺的徽商,还是远在天边的晋商,乃至京城里的皇商、盛京的宗室、蒙古的王爷们都是要来掺和的。胡荣很清楚地知道这个王爷手里握有多少的资本,何况他的身后还站着整个朝廷。就算胡荣号称“富可敌国”又如何?别忘了前朝还有一位沈万三呢。
“胡爷,您考虑得如何了?”前来充当说客的正是李万林。
这李万林是丝绸商人出身,自然跟内务府隶属的杭州织造府脱不开关系。逢年过节还是要上京去打点一下内务府上上下下的大小爷们,那位身在高位的八王爷自然也是避不过的。不知道为何,自己居然入了那位王爷的法眼,拨冗与自己见了一面。于是自己很快拿到了丝绸出口的牌照,而且还获得指点,在丝绸业之外加入了棉纺织行业,一时间自己从普通的浙商一跃成为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商人,就算在浙商这块也隐约有跟胡荣分庭抗礼的趋势。
“哼,你倒是着急!”胡荣其实有点看不起李万林。浙商跟朝廷的“仇”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明朝灭亡开始,江南就一直跟朝廷不对盘。即便是现在,江南一地也不见得对满清朝廷有多拥戴,自然浙商们也纷纷对朝廷不满。
浙商不满朝廷的另外一个原因在于朝廷对浙商的打压,晋商是如何兴起的?除了因为早在明朝的时候,部分晋商就投靠了后金。等清廷得了天下之后,晋商大部分都成了皇商,就算没有成为皇商也多多少少跟权贵宗室有牵连,于是晋商就开始走天下,而浙商被迫将整个中原市场让了出来。
但这一切还没结束,自己的北边已经有了徽商,从雍正朝开始,徽商越来越得到清廷的重视,他们已经开始逐步侵蚀浙商的大本营——江南市场。而与此同时,清廷在广州设立了“十三行”,皇商开始在南边与浙商对抗起来。更为可怕的是,闽商这个群体也越来越有独立意识。一旦闽商也反水,浙商就真的是四面楚歌了。
“胡爷,商人只是逐利,又何必牵扯一些其他呢?”李万林笑道。李万林知道自己在老牌浙商那是极不受欢迎的,主要是自己跟清廷的人牵扯到了一切,而且还拿到了皇商执照。不过李万林也知道,别看浙商们明面上对自己的皇商执照看不上眼,但私底下眼红自己财富的人大有人在。已经有几个私交颇好的商人正在打听如何才能拿到这执照的。“如今朝廷南下,明摆着就是要整顿这个江南市场。我们又何必‘以卵击石’?”
“你说得倒轻松!”胡荣冷笑了一声,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越来越压不住这个少壮派浙商的代表人物。他们聪明、大胆,而且敢于吸收新的知识,这都让胡荣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但是现在的浙商已经尾大不掉,若是连江南这个市场也失去,那这个天下就没有浙商的立足之地了。
“胡爷,当初你曾经教过我,说经商不能局限一地一业的得失。如今八王爷不过是希望大家能共襄盛举,为何您却如此害怕?”
“因为浙商?br/gt;
干隆王朝一锅炖第2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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