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也是这么跟他俩说的。三年起步最高死刑。”赵孟接嘴。
说完,他俩分别一愣,相视一眼,都笑了。
一阵风夹着青草的味道从校园里吹拂过来,带着青春特有的味道,赵孟充满怀恋地望了一眼护栏后面一圈连着一圈的砖红色塑胶跑道,跟宋栖然说:“你知道吗,我从没处过对象,连上学的时候也没谈过。那时候人家都忙着趴别班教室的窗户口看校花,背着随身听学着唱情歌,上课幻想着拉拉小手亲亲小嘴什么的,我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喜欢到底是什么,你现在知道?”赵孟望着栏杆里边,宋栖然望着他问。
“我喜欢你。”赵孟老实说,“但我还是想象不出怎么给你写情诗,怎么弹吉他给你听,太文艺了,我做不来。你喜欢别人做这些事情吗?”
宋栖然端详着赵孟的脸仔细想了一下。他的高中时代基本是背着画板度过的,可以的话,他倒是想叫赵孟躺在草地里,自己给他画一张像。但其他赵孟所说的那些青春校园偶像剧里的情节,放在自己身上也完全没法接受。难怪赵孟说自己不怎么喜欢他,宋栖然叹了一口气,他倒是希望自己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赵孟,赵孟这么好,凭什么不喜欢呢,可他实在太奇怪了,想做的事情全和别人不一样。
“我倒更宁愿去看看你说的五十块开一天的小旅馆。”宋栖然回答赵孟说,“然后我们开间房,把门锁起来,你穿上制服,我再用嘴巴一颗一颗解你的扣子。”
他坦白地说出来了。今天是赵孟约他,他们一整天都会在一起度过,所以宋栖然没吃药。他不吃药的时候,平时淡到快要没有的欲望全会卷土重来,像苦修的僧侣吃斋念佛了半辈子一朝解禁,只想和赵孟做那些事。
赵孟惊怪地瞥他一眼,心说这孩子怎么能当街说这种话,一下子从纯情校园过度到制服play,思维跳跃性也太强了。他这边只顾嗔怪,也不说话,宋栖然看了他半晌,以为他这是不愿意的意思,心头一阵失落,垂下两眼盯着鞋尖,整个人又一下闷闷不乐了开去。
赵孟眼见着他跳戏似的表情变化,觉得宋栖然的这幅样子实在非常有趣,但他也顾不得多看,因为顺着宋栖然右手边的那道墙壁一直往前延伸,赵孟看见了市六中的宣传栏,宣传栏很长,蜿蜒出一条街好几十米。其中有一版专门讲校友风采的,赵孟越过宋栖然大步凑了过去,顺着年份开始找,竟然真的运气那么好,被他找到了最早一届上墙的集体毕业照,刚好也就是十年前。照片做了特殊的合成处理,八个班并成一个班,长到不可思议,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宋栖然见赵孟弯腰盯着一块地方猛看,也凑了过去。
“你找什么?”
“找你。想看看你读书时长啥样。”
宋栖然听他这么回答,也眯眼看了一阵,自己先摇摇头。
“我都找不着,人太多,看得头晕。”
“那是你没认真找……哎你别分散我注意力……!”赵孟牵住宋栖然一只手把他拉开,拉到宣传栏后边一片茵绿色的花坛跟前,“你自己在这玩会儿。”
“我玩什么?”
宋栖然看起来很不高兴,他今日特地打扮得好看,连头发都上过发胶,赵孟却偏嫌他碍事,他感觉自己备受冷落,憋起气来像只闹别扭的小猫。赵孟伸手往他脑袋上揉了两下。
他指着花坛对宋栖然说:“这你认识吧,三叶草。”
花坛里满满的长着那些玩意儿,绿油油,连成片。三叶草宋栖然当然认识,他犯的是头疼病,又不是傻子。
赵孟接着说:“那你知不知道我以前读书的时候都流行玩一种游戏?”
宋栖然问:“什么游戏?”
“就是看谁能先找到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三叶草三叶草嘛,长了四片叶子就很稀奇。”
赵孟要他保证过什么时候都讲实话,要不是赵孟没问,现在宋栖然还真就挺想讲实话的,这游戏谁想的,真特么无聊。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赵孟说,“你赌我找不着相片,我就赌你找不着草。”
“那要是我找着了呢?”
“那正好。”赵孟笑了,他想这小孩儿真好骗,手指都不用勾就上了套,“你找吧,找到了你就能许个愿,想干什么我都答应你。”
宋栖然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他问了赵孟一句,又将信将疑地观察了一阵他的表情,然后穿着他那一身漂亮衣服蹲下,拔蘑菇似的埋头往花坛里拨弄起来。
赵孟得了空,赶紧转回宣传栏前面,地雷搜索似的仔细看那张合照,两三百个人的脸他一一地看过,寻找里面的哪张会有宋栖然的影子。他一边看一边想着那人眉眼,躲闪的,困惑的,倒在怀里发着浪诱惑撩人而不自觉的。他真喜欢他啊,此前漫长的人生岁月里他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可能都是为了攒起来留给宋栖然,真心就是这样,收不住的,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宋栖然感觉脑后白光一闪,再回头时赵孟已经自个儿举着手机摄像头开始傻乐。真被他找着了,还拍下来了,可那狗屁长了四片叶子的三叶草还是连影都没有。宋栖然觉得自己丧得要命,不爽得要死要活。他就是找不到那棵该死的草,他其实有一个愿想许的,他想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像赵孟喜欢他那样喜欢赵孟。他想和赵孟做情侣,去酒店开房,用成双成对的杯子,光明正大地**想干的事。和赵孟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不头疼了,可心里总难受得紧,他还从来没有像想要赵孟一样想要过任何东西。
“我没找着……”宋栖然低着头,不声不响地掰手指。
“不高兴了?”赵孟凑近过去,实在没忍住,下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宋栖然抬头看他,压着眉头,眼睛里水光潋滟的,赵孟的见了嗓子一堵,脑子一抽,身体快于思想抢嘴说了一句,
“那给你个安慰奖?”
宋栖然充满期待的眼神送过来,赵孟只觉得身心骨头,连骨头缝里都被充斥得满满的。
“你带身份证了吗?”他问宋栖然说。
作者有话说
小宋到底喜不喜欢孟哥呢,作者不知道,小宋自己也不知道,谁知道呢
第二十四章
结果回六中的那天他们又睡了,赵孟觉得自己简直渣到不行。虽然宋栖然眼神迷离若有所思地说起他想“在旅馆房间里用嘴巴一颗颗解制服扣子”时的脸一副诱惑到犯规的样子,让赵孟青天白日里下身一紧,但那也不是他真的把人诱拐到小旅馆一切照办的理由。
赵孟以前不知道,可他现在知道了,宋栖然情况特殊,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欲,他不懂事,不知什么时候该控制分寸,而由着他来的自己则是装聋作哑,趁人之危,仗着宋栖然喜欢黏着他,要了人家一次又一次。赵孟坐在值班室里心都发虚,恨不得感觉下一秒提着枪的魏小龙就会突然出现,扒着派出所的窗户就要闯进来把他赶尽杀绝了。
人家郑重地把宝贝侄儿和重要的友人拜托给他,可他到底在干嘛啊。
唯独被他吃干抹尽的那个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周末结束以后果然一如之前所说的没日没夜地忙了起来。
之前宋栖然和赵孟提到过,新项目是新能源汽车新车发布会,但赵孟不知道这个项目其实是设计工作室准备了整整半年竞标拿下的,而且是跨国品牌李塞德斯进驻国内的第一款新能源车。宋栖然出于为工作室打开知名度的考虑以极限成本做了核算方案,因此拿下承办权后从供应商到材料选择,从第三方人员临时聘用到场地租赁,就连发布会当天晚宴用的外烩团队这些事全都需要他个人亲力亲为把关。他是项目总监,既要控制大局进度,又要ji,ng打细算缩减成本,还得审核张大春的设计师团队提交的方案,一个人忙成三个,办公室里的气氛成天搞得就像火葬场。而他自己,忙得脚不沾地,接连两天竟然都没有回过家来睡觉。
宋栖然见不到赵孟的时候就得吃药。虽然这种时候可能无欲无求一心埋首工作的状态对他来说是个好事,可赵孟自从听魏小龙给自己详细科普过宋栖然的情况后,就总担心他把自己逼得太狠。他坐班得着空有专门上网查过,好像有很多的说法都提到,人一旦在感受不到欲念的心理状态下太久会很大程度提高罹患抑郁症的风险,而重度抑郁最大的表现就是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最后演变成失去继续活下去的愿望,产生自杀倾向。赵孟守着科普网站一连看了十好几个案例,看得他心惊r_ou_跳,紧接着就跑去派出所隔壁的小超市买了两个玻璃密封饭盒,开始见天的赶在下班时间跑到宋栖然工作室的写字楼下边给他送饭,顺便当面评估一下他的ji,ng神状态。
他这种老妈子行径毫无疑问地遭到了旁观者无情的吐槽。
“你快醒醒吧,天天来,还不重样,你养儿子呢?”张大春进茶水间里来添咖啡,宋栖然吃饭没理他,倒是赵孟,冷不丁想起以前宋栖然对他说过那句“爸爸干我”,特别不争气地上来一阵臊,脖子还红了。
都是男人这点小表情总归还是懂的,张大春看变态那样看着赵孟自己在那窘了一阵,给震得话都说不出一句利索的,就指着宋栖然还有赵孟手指头打颤,“你俩真他妈的,绝配。”
何止他,连赵孟自己都觉得,这阵子对着宋栖然的时候自己的心态实在有点太不够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了。身为人民警察,他怎么也该多少克制一下。
赵孟干咳一声,为了转移注意力随便在茶水间的吧台上捡了一张纸质宣传品开始看,有本宣传册翻开第一页上还有照片,印着个人,挺好看的,居然还是个大明星。
“尹瀚?”赵孟脱口而出那位当红男艺人的名字,正低头吃饭的宋栖然动作一滞眉头一皱,有些警惕地朝他看过来。
“你喜欢?”他问。
赵孟当然摇头摆脑地否认。
“是我妹喜欢!”
他今年都多大了,怎么可能去追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的都市青春偶像剧,就算他喜欢男人,也不会把这种亿万少女见了都会爱上的人设套在自己身上真跑去喜欢娱乐圈里的什么芳心纵火犯。但他念大学的亲妹妹那是这位的真迷妹,成天微博应援超话签到,转发抽奖要求带好友还老拿赵孟的账号上去充数,念叨尹瀚的名字都念叨到赵孟耳朵长出茧来。
就前两天宋栖然在公司加班没回家睡的晚上,妹妹都还给他打过电话,大呼小叫求赵孟帮他去搞点尹瀚大明星的路透来。赵孟云里雾里,听了五分钟东拉西扯才搞明白原来这个尹瀚近期会有一个到省城来为品牌站台的行程,赵孟的妹妹在外省读大学,但老哥可是在省城有正儿八经编制落稳了脚跟的人,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着也得帮她搞到一点大明星的第一手资讯吧。赵孟过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原来所谓的“路透”就是跑到活动现场去偷拍明星照片的意思。
“祖宗,你放过我吧。不管人家过来搞什么活动,我一没门票,二不懂你们这些追星的规矩,怎么帮你拍啊。”
“哥,你傻吗!你是干什么的!证件一出还有你混不进去的会场!”
“我靠你这思想很危险啊……你不要害你哥我被踢出编队啊。”
“真的真的真的哥,求你了,我长这么大就求你一回!我真的超想看我们家瀚瀚生图的!”
“放你的屁吧从小到大你求我的事还少吗!”
赵孟是真觉得这明星怎么yin魂不散,走哪都是,举着宣传册就把自己那头疼妹妹的花痴事迹全和宋栖然说了。
“把她能的吧就,还路透,我一大老爷们挤小姑娘堆里看着多奇怪,再说她也不怕我这破手机像素不够把她家瀚瀚拍成丑八怪。”
宋栖然倒松了口气。
“这事不难,”放下饭盒,他就说,“要是她真的喜欢,我给你弄张邀请函,你直接进会场好了。坐一桌有点难度,坐隔壁桌可能还行,距离五米以内吧,也没人挤,我让大春再借你一台佳能6d,傻瓜机,好上手。”
赵孟瞠目结舌。
“你在说啥?”
“他到省城来站台的活动就是李塞德斯新车发布会,他是代言人啊。”宋栖然回答,“整场会议都是我承办,你想给妹妹拍什么照片都行。”
“不是……”赵孟嗫喏着嘴唇。宋栖然的好意来得太突然,他本能地想要推却。
“你就别推辞了。”宋栖然抢先打断了他,“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就想为你也做点什么,一张邀请函而已,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这也不行吗?”
赵孟原本想说,可我并没有帮上你什么,然而一抬眼遇上宋栖然望着他软软恳求的神色又闭上了嘴。怎么反倒变得像是宋栖然在求他似的……他明里暗里占了人家那么大的便宜,还得人家求着自己答应收点好处,这,他咋觉得自己正往越来越渣这条路上发展呢……
新车发布会的举办地点是省城市中心的新青年艺术中心,从周五的下午四点一直持续到晚上,除去展品发布和代言人亮相,还有晚宴和焰火表演的环节。距离开场还有半小时左右,赵孟穿着宋栖然特别按照他的尺寸定做的西装浑身哪哪都不对付地站在场馆边缘发呆,望着舞台上最后check收音设备的调音师,他今晚第三十次感叹宋栖然是怎么一个人撑起这么复杂的一台活动的。
发布会是从一块超大屏投影开始的。一辆新能源汽车经过结构拆解再组装到完成内饰展示后驶出工厂,中途穿越过极低严寒的冰原和旷野无人的沙漠,展示过优良的机动性和续航能力后最终经过一场大雨冲刷,光洁亮丽地驶进高楼耸立的大都市,在一段展示传统汽车行业价值观的商业广告片后,车停在了大屏幕的正中央。咔哒一声,车门开启,令全场宾客没有想到的是原本以为是整块一体成型的显示屏也随着那声从中间分开,分开的屏幕后面是一辆颜色型号全与屏幕上一样的同款车,驾驶员开着车缓慢向前移动,慢慢驶出屏幕的范围,同时,车门与屏幕上的广告同步被打开,广告中的代言人尹瀚钻出汽车,而现实会场中,打开车门的尹瀚本人也缓步来到了舞台中央。
虚拟与现实结合,声光音乐全都配合得恰到好处,随着明星代言人的突然出现,会场的氛围一瞬之间达到高潮,舞台上的尹瀚本人也顶着完美的笑容向台下热情的观众挥手致意,他确实长得好看,举手投足之间,像会发光,看得赵孟都忘了要举相机。
连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行人都觉得这个发布会的开场太震撼了。在赵孟原本的印象里,宋栖然只是忙,他很少提及自己具体的工作内容,好像发脾气的时间比展示工作成果的时间都要多得多,可亲身经历过一次赵孟才知道,宋栖然那令人感到恐怖的策划、协作、把控和执行能力。他才多大?还不到二十八岁!赵孟自己二十八岁的时候还在苦哈哈地为了一个小片警的编制考试而奋斗呢!从前他没有实感,这会才清晰地认识到,黏着自己的宋栖然究竟有多优秀。
他和宋栖然之间,不仅仅只有家庭和学历上的差距。要是没有宋栖然不吃药就犯头疼的那点破事,他赵孟和宋栖然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产生什么交集。
那场发布会大获成功。赵孟见到了要见的明星,拍到了想拍的照片,可他的心里却有种止不住的苦涩。
发布会接近尾声的时候,他才终于近距离见到宋栖然本人。
宋栖然穿着一套酒红色的天鹅绒晚礼服从后台快步走出来,他梳着边分的发型,眉眼冷淡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穿越人群的时候看上去像个众星捧月的小王子。然后他看到了赵孟,清冷的眉眼立刻弯了起来,眼睛里像是落满了碎星,连修长双臂都兴奋地在空中展开,直朝赵孟而来。
宋栖然用力地扑在了赵孟身上,给了他一个激动的拥抱。
“我做到了!李塞德斯答应把整季的合作都签给事务所了!”
他的尾音里充满了不能自抑的兴奋,那兴奋全是冲着赵孟来的,方才在台上冷静自若充当主持人采访尹瀚的那个仿佛只是别人。赵孟张开双臂接住他,箍紧了他,盯着他那张脸看的眼色里都渗出暖融融的热度来。
“你穿西装很好看。”宋栖然高兴完了,趴在赵孟的身上对他说。
“得了吧,这辈子就没穿过这么矜贵的衣服,人家坐那儿看表演鼓掌,我稍微一动,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
宋栖然笑了。
“照片拍得怎么样?”
他拿过赵孟搁在桌上的佳能相机,查看了最尾的几张照片。
“我就随便瞎拍,反正人家是明星,怎么拍都成。”
“是怎么拍都挺好看。”宋栖然看着照片说,“你可以找妹妹邀功了。”
赵孟不知怎么想的,低下头,嘴巴靠近那人的耳垂,悄声说:
“你也好看。不比明星差。”
闻言,宋栖然唇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温柔缱绻,他抬起头,一对漂亮的杏眼又弯成月牙的形状。
“真的?不给你丢人吧?”
“不丢人,好看死了。”
赵孟看进宋栖然的眼睛,像是感觉不到自己。偌大的会场里,尚还有人群嘈杂难消的背景音,而赵孟托着宋栖然两肋将他微微拉起,与自己额头贴近,近到只能察觉到自己不断升温的呼吸。宋栖然溺在那个怀抱里,与他对视的眼里反s,he出奇怪的光线,好像很深邃,又好像很明亮。
“孟哥,”他一张嘴,低声嗓音裹着微弱气息全打在赵孟的嘴唇上,“你陪着我吧,你觉得我好,就陪我一辈子好吗?”
“我陪你一辈子。”
赵孟答应了。今晚的宋栖然太美,他贪婪地感受着那人柔韧贴合的躯体,心想,但你总会治好的。等着你的是真正自由自在的人生,到那时候,你就不再需要我了。
西服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的微博消息提示出现在通知栏里。
“赵先生,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到省城了,可以与你见一面,谈谈你上次问我的关于康复中心的事。”
作者有话说
小宋老孟都分别觉得自己很渣,但渣也想待在对方身边,这就很矛盾了,好像一点也不渣的样子呢不是吗
第二十五章
赵孟今天值夜班,他约了清河康复中心当事人寻找计划管理微博账号的持有者下午一点在和平桥西附近的一间咖啡馆见面。在那之前,对方提供给他一个简单的联系方式,赵孟就晓得了,寻人计划的负责人姓岳,叫岳岚。
他在咖啡厅靠窗的一排绿植边上见到了岳岚本人,挺出乎他的意料,岳岚带着一只粉红色的电脑包,坐在一只店员摆在那的泰迪熊的洋娃娃旁边。她是个女孩儿。
“怎么了吗?”岳岚朝他微笑了一下,大方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身份证,这是规矩,赵孟已经展示过自己的,那么就该交换一下,彼此确认对方的身份,有话也开门见山地说。
“没,没什么,”赵孟干咳了一下,“就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一下没认出来。”
“没想到我是女孩?”岳岚问他,她很体贴,赵孟在她面前被拆穿的困窘总共持续了不到三秒,“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又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感觉的人。我的名字比较中性,再说了,我在微博的所有文字编辑中都刻意地弱化了自己的性别印象,我是故意那么做的。人们总更倾向于信任一名男性的组织者和策划者,你无法改变这种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我只是为了做更多事,策略是可以灵活变通的。”
“难怪我在微博第一次和你说话的时候你的警惕性会那么高,”赵孟说,“看来你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以前也不是的。”岳岚回答,“没人天生思考的就比别人更多。我们只是吃过太多的亏。在创立之初,几次意外的打击差点就让整个寻找计划流产,这项计划的进行比你想的更困难,许多病友至今仍然得不到家庭的理解,他们因为擅自联络我们而受到软禁,甚至被惩罚。而除了家人的反对,我们还要承受社会各界的压力。”
“比如说?”
赵孟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初衷全部只有善意的受害者互助计划会遭遇像岳岚所描述的那么大的阻力。
岳岚叹了口气。
“曾经有警务人员伪装成当事人亲属接触我们,并试图将我们的行动性质定义为非法传销,也是那一次,我们的宣传品被集体没收,社交账号被销号,从此我们所有的线下互助会就转移到了网上。总有一股力量在阻挠我们对当年发生在康复中心里的事故进行深究,但我讲不出来到底是什么。这也是我今天约你见面的原因,赵警官。”
岳岚突然换了一种方式称呼赵孟,赵孟呼吸一紧,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很坦诚地提供了你的身份信息,我感谢你的坦诚,但也希望你能理解,由于你的职业特殊,我可能需要你提供更多的理由,来让我相信,你并不是来自外界的阻力之一。”
赵孟觉得自己的头皮有点发痒。他就知道事情总归不会这么简单,如果是,像魏小龙那样做起事情来说一不二的人怎么也不会沦落到要来拜托自己的地步。
“我的确是干警察的,”赵孟首先大方地承认了,这种场合找理由扯谎一点好处也没有,再说了,他钦佩岳岚作为一个行动发起人的魄力,他尊重她的顾虑,
“不过我的编制挂靠在和平桥西派出所,之前从来没有被委派到清河市,也没有处理过任何片区以外的案件。我想向你们打听的人叫宋栖然,是清河人,目前我们住在一起,他在十年前曾在清河康复中心接受过三个月的强制治疗,出院后一直留下犯头疼病的后遗症并失去了相关的记忆,我希望能通过你们所掌握的资料尽可能追溯一些当时发生在康复中心内部的情形,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治疗他后遗症的突破口。”
“你说你们住在一起?”岳岚问,“那你们的关系是……”
赵孟吸了一口气。
“我们是恋人。”
他回答,并在对面的岳岚露出迟疑的表情后补充了一句,
“对,他是男孩子。”
岳岚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这于此刻是最有效的解决方式了,赵孟想。他迅速地定义了自己与宋栖然的关系,省去了按照现实复杂情况进行说明可能引发的更多猜测,也及时地向对方暴露了自己的性取向,或许在岳岚这样组织民间互助活动的人眼中,同性恋的少数群体身份能有效降低对方的防备,从而拉进双方的距离。并不是为了要占宋栖然的便宜。像是要再次确认自己的理由正当性那样,赵孟兀自点了点头。
岳岚思索了片刻,她仔仔细细凝视了一遍赵孟的脸,与他眼神接触的一刹,她笑了。
赵孟没有躲闪她的眼睛。
“我能看看他长什么样吗?我接触过很多资料,或许会有印象。”她问。
赵孟点点头,低头从手机中调出宋栖然的毕业照片。那是他十年前的长相,或许最有参考价值。
“长得真好看。”岳岚含笑望着照片夸奖了一句,“美少年的不幸遭遇总能引起人们的兴趣。”
那句话怪怪的,赵孟皱起了眉头,但岳岚没有留给他机会去深究。
“如果按照你所说的,他的确在康复中心接受过治疗的话,那么是的,原则上我们只需要一张照片和一个名字,就能提供你想要的东西。”她说。
赵孟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他没听错,是原则上。
“你们还有什么别的条件吗?”
“当然有条件。”岳岚回答,“就和所有加入寻找计划的人所能接受的条件一样,加入我们,以获得帮助,并在参与最终的集体诉讼,在庭审阶段自愿成为证人,出面提供自己的证词。”
“庭审?”赵孟吃了一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会以为寻找计划的目的仅仅只是发几条微博讲几个故事吧?”岳岚的手指轻轻敲击在咖啡桌台面上,“当然会有庭审,我所做的全部工作,都是为了一场针对清河市市委的集体诉讼。当初康复中心的医疗计划为什么会通过审批,为什么会出现违规c,ao作,为什么后续的维权行动受到了层层阻碍,每一个牵涉其中的被害者都需要得到一个说法。”
“这种官司是不可能打赢的。”赵孟开口,康复中心的问题时间跨度太大,经历了前后两次政府领导换届,责任根本无法追溯和划分,当年主持治疗的私营企业负责人至今都未被定罪和逮捕,越过康复中心直接向市委问责无异于一场闹剧。
岳岚周身的气场沉了下去。赵孟费解地看着她。
“你知道?那为什么还要去试呢?”
“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并不是为了要赢。”岳岚回答,“有些伤痛永远也无法被掩盖而只能被补偿,即便你已经找不到可以去责备的人,但伤口总会存在,这时候人必须呐喊。对于在康复中心接受过治疗的人而言,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是不被这个社会所理解的。不被理解便不会被接纳,不被接纳曾经的痛苦便不会被承认。所以必须发出声音,这是一场战斗,而只有集体的声音才会被大众清楚地听见。”
岳岚看向赵孟,她有双特别深邃,特别能将人慑住的眼睛,
“你第一次在微博上找到我时告诉我,你想保护你的恋人,不希望他接触那些不好的回忆。可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不声嘶力竭地喊过,有些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
她将笔记本打开,转过来面向赵孟推了过去。笔记本屏幕的白光正对着赵孟的脸,光标在空白的文档文件中央闪动着。
“一张照片,一个名字,我只需要这些就足够。你随时能拿走你想要的,考虑清楚,要不要加入我们。”
小浪精第5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