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阳门。
羽林郎们刚刚换完班。新上任的羽林郎队长是泾阳王府的偏房庶子李乐明,素有抱负,新官上任,总想有烧三把火的地方。尽管只是值守尚阳门,却也特别认真。
可巧今夜,竟然有人敢挑战羽林郎的权威,想混进宫?瞧你穿着这破衣服,一没令牌,二没文书,身上还挂着伤。你说你是王卫王统领?这么三更半夜的,你怎么不干脆说你是皇上?给我打!打得连他妈都不认识他。
王卫被冷香刺中心口,再一路狂奔而来,本就元气大伤。被一群羽林郎围攻,又不能真的下杀手。竟是有些难以招架,苦不堪言。他挡开直直刺来的一剑,怒吼道:“你他吗的是哪个兔崽子?连老子都不认得!老子有急事,还不快让开道!”
李乐明冷冷瞥了他一眼,一挥手道:“给我继续打!”兔崽子?本队长今天就打得你变成兔崽子!
“住手!”李乐明身后突然想起一声怒喝。他有些不耐烦的回头,想要看看是谁敢吼他。刚一回头,李乐明脸上不耐烦的神色瞬间换成了笑脸,“罗大人,您怎么这么晚才出宫?”
那罗大人满脸阴云,没空理会他,两把推开一众羽林郎,扶起王卫,行礼道:“王大人,您怎么……”遂转头骂道:“一群不开眼的东西!你们……”
王卫扬手制止他,哼哼瞪了李乐明一眼,向罗大人问道:“罗凡,孙静涛呢?”
罗凡疑惑道:“属下正觉得奇怪。孙静涛拿了您的令牌,领了几队人马去帮闻美人搜逃跑的宫女。属下就觉着事情透着蹊跷,搜一个宫女,竟然要动用虎令。而且唐副统领在宫中当值,他竟然没有派人去通报,属下这正想出宫去驸马府向大人报备一声,以免出了状况。”
“你做得很好。”王卫咬牙,老子的虎令果然在他手上,看来他在月胧纱就认出了老子。臭小子!王卫恨声道:“他去了哪些地方搜查,在什么地方呆的时间最长?”
“最先去的冷宫,然后各队分散搜查,现在不知道他到了哪里。”
“走,去冷宫。”
“大人,您的伤?”
“死不了。”
看着王卫和罗凡离开的身影,想着王卫离开前那森冷的眼神,李乐明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
……
密道。三道岔路。
按地图描述,中间这条才是生门,其余两条都是死路。正当她打算进入生门之际,一只老鼠从左边这条路跑了出来。莫非愣住了。
只有两个解释,一是地图出错,左边才是生门。二是老鼠太小,无法触动左路的机关,应该按地图走中路。
站在三条路口细细感受了一番,确实唯有中路有极为轻微的凉风丝丝透过,左边和右边都没有。思量片刻,莫非决定相信地图。慕容云随找的这东西,必然是费了不少心力,即便有错,也不可能在生门死门这么关键的地方错。她相信云随。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莫非已经听见轻微的人声。
顺着一溜铁梯爬上去,将头顶的井盖顶开,莫非极为小心的伸出半个头去,一众羽林郎正在值守,果然是尚阳门。莫非小心翼翼的盖上井盖,滑下铁梯,快速朝御花园的入口跑去。事不宜迟,姐姐,等我!
……
冷宫。
老内监见是唐子俊带了一个年轻的羽林郎到来,赶紧按唐子俊的吩咐将他们带去被废明妃房间隔壁的一间空房。可以听到隔壁的说话,唐子俊挥手示意老内监退下。待老内监关了房门,唐子俊手上碎月刀影一闪,隔断木墙上便多了一个小孔,透过小孔,可以清楚看到隔壁发生的事。
老内监退出房门,嘱咐各内监宫女锁好各房的人,天亮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准开门。摇着头回到自己的屋里。在宫里这么多年,他还会看不出来么,今晚,有大事要发生。
第六十六章你认得她?
……
唐子俊就着小洞看了两眼,这才将静静立在他身侧的李柚给推了过去。李柚一怔,心思冉冉转动,终于还是朝屋里看了去。才看了一眼,原本的感兴趣的微笑刹然而收,心口僵了一僵,道:“孙静涛要救的人,是她?”
……
莫名知道今夜会有行动,自然还没有睡下,失力般倚在窗边的木椅上,背对着李柚所在的那堵墙,长发随着素色长裙轻轻垂在地上,衣裙上绣着暗纹的西番莲花,隐忍的富丽,一瓣重着一瓣,晃得李柚眼生晕。
那样熟悉的背影,真的是她么?
李柚几乎就要忍不住去看个究竟——是她么?朕的莫莫!朕的明妃?
莫名仿佛有些感触,竟轻轻的站起身来,赤脚走在冰凉的地板上。她不是一直盼着能离开这座牢笼么?今夜就要离开了,为何心中如此浮躁?自此一去,便再也见不着他了。可在这冷宫之中,却又有何念想?听怜儿说,今年又选了几十位秀女,个个貌美如花,只怕早把她忘到九霄云外了。
她想起合欢树下的初见。她在枝头挂了祈愿的红绳,脚下一滑,就这么堪堪落入他的怀中,将他撞翻,两人都滚在地上,笑成一片。那时自己唱的什么歌?惹得他痴痴傻傻的眼神,真是个傻子。
莫名缓移莲步,赤着脚姗姗踏在漫地石砖上,寂寂无声。嗓子里低低吟唱起熟悉的小调:
拂苔痕满砌榆钱
惹杨花飞点如绵
愁的是抹回廊暮雨萧萧
恨的是筛曲栏四风剪剪
爱的是透长门夜月涓涓
……
莫名的歌喉宛若清水莲荷,青郁舒婉,又似起于合欢花末的盛夏凉风,清凉醉人。婉转回肠,折荡音切。仿似合欢花落,道是多情,似是无情。
李柚浦闻歌起。神色剧变,肩膀微微一震,整个人顿时怔在震动、惊喜、伤感、悲痛各种复杂的情绪之中。仿佛失去许久的珍宝。突兀地再度出现在他眼前。却又有些无措的惶恐。
唐子俊听得心惊,这世间竟有这样好的嗓音。温凉惬意,娇若黄莺、柔若流水、滑若丝缎、柔若柳絮,教人消魂蚀骨,直愿溺于歌中不起。
如此佳人,小皇帝怎忍心打入冷宫?唐子俊勉励转头望向李柚。果然见李柚神情如痴如醉,痴痴凝神如堕梦中。
莫名曲调一折三回,渐渐而止。那美妙旋律似乎还凝滞空中回旋缠绕,久久不散。
果真是她,果真是朕的莫莫!她怎么过得这样苦?当日只顾着从太后手上救下她的命,才不得不下令将她打入冷宫。这些年为了夺权和固权,竟从未来看过她一次。未想到,冷宫竟然是如此清冷阴森的地方。
李柚心里酸楚悲怆,眼中澹然有了泪光,莫莫,朕眼下有太多的无奈。你再忍耐些日子,朕一定会将那件事查清楚。还你清白,迎你回朕身边。如今,你要忍耐,朕也要忍耐。只有足够的忍耐和蓄势。才能在出招的时候快、准、狠。才能一招制胜。
强压下喉头汹涌的哽咽和悲愤,李柚静静道:“活捉孙静涛,朕现在很有兴趣知道她是谁,为何要救明妃。”
……
话音未落,“嘭”的一声,莫名的房门被一脚踢开。罗凡当先而入,见莫名怯生生立于屋中,神情淡漠,不由愣了一愣,回头去望身后的王卫。
王卫寒着脸走了进来,扫视一圈,对莫名淡淡行了一礼,道:“卑职捉拿要犯,还请娘娘见谅。”旋又回头对门旁立着的老内监道,“带娘娘去别的房间休息。”
老内监心里极度郁闷,今儿是怎么了?先是羽林卫拿了虎令来大闹一番,再是副统领来到,现在干脆统领大人亲自来了。不过老内监是虽然郁闷疑惑,却绝不多说半句。在宫中的生存法则,知道得越少,生存得越久。
老内监的手要去拉莫名,他已经习惯了对冷宫的人极为粗暴。李柚的眼睛瞬时冰冷。唐子俊看得心中一寒,他丝毫不怀疑,若是老内监的手敢碰上莫名,他绝对没办法活着看到明早的太阳。
好在,看见老内监的手伸了过来,莫名侧了一步,自然而然的走到床边,随意汲上一双翠色石榴花绣鞋。昂首朝门外走去。她心中有些焦急担忧,但面上始终冷冷无任何神色,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王卫看着她静静的走了出去,感到了一丝讶异和敬佩。处变不惊,淡然至此,怎能不教人佩服。
老内监连忙跑到她身前带路,王卫看了罗凡一眼,罗凡点了点头,跟了过去。
见三人离开,王卫将门合上,搬了一把长凳放在屋子正中,大刀阔斧的坐在上面,闭目静候。
他一踏入冷宫,便抓住内监问了孙静涛来后去过哪间房,凭着他多年办案的经验,很轻易就能判断出他想干什么。
孙静涛,你不是要救人么?来吧。
……
唐子俊眯着眼,满心疑惑,不知为何王卫会来。望向李柚,此时李柚背对着他,唐子俊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蜀锦刺绣龙袍上,秀成金龙的金丝线不停浮动,上上下下,仿佛夕阳下湖水随微风颤动的金光,直扎人眼。仔细留神之下,才发现李柚的身子原来和负着的手一样一直微微颤抖着。
唐子俊皱眉,轻轻唤道:“皇上……”
良久,只听得李柚“啊!——”的一声,仿佛一句长长的叹息,无限幽远哀凉。
唐子俊道:“王卫他……”
李柚的声音有几分恍惚,怔怔片刻道:“随他吧,都是要抓人,谁抓都一样。”
……
刚进冷宫,莫非便觉得气氛有些异常。各门紧锁,空无一人。明明是她吩咐内监和宫女们都不许出来。可这一入门,一种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望向莫名的房间,房门虚掩。内无灯火,仿佛并没有什么异样,可莫非的心中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危险的味道。
莫非清楚的知道。屋中必定是有埋伏的。
该这么办?马上退走,自己独自逃脱。尚有一线生机,但从此再无救姐姐的希望。可若是闯进屋去,尚不知姐姐是否还在屋中,也不知屋中埋伏的,到底是谁,这么冒冒然闯入,根本就是没有赢面的赌博。
……
解开背上的黑布。一柄长剑落入手中,反耀着星光,刺骨冰寒。莫非握紧剑柄,一步步朝房门移去,尽管背心手皆浸湿了冷汗,但她,绝不会退。
无论如何,屋里的人没有大刀阔斧的摆兵来抓她,就值得她一赌。
推开门,王卫静静的坐在屋中的长凳上。看着提剑而入的莫非,淡淡道:“你来了。”如此平淡的一句话,仿佛是在茶铺里等来了一位早已约好的故友。
莫非看见王卫,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她心底暗自猜想屋中人应是唐子俊。却不曾想过是王卫。她很清楚冷香的实力,要偷袭,胜算在九成以上。可王卫竟然活着,那表示,冷香背叛了。
莫非不用扫视,已经知道屋子中除了王卫没有别人。心里虽然着急,面上却是嘲讽一笑:“女人,果然是信不过的。不过一个月的功夫,我们家冷香竟然舍不得杀了你。王大人果然魅力十足,宝刀未老。”
莫非话语中的轻蔑之情丝毫不加掩饰,王卫按捺住心头怒气,依旧没有起身,冷冷道:“那日在芙蓉城月胧纱,你早已认出我了,却还瞒骗了我这么久。孙二少,好本事啊。我倒是很有兴趣知道,你堂堂孙家二少爷,为何甘冒欺君的大罪,来救一个冷宫被废之人?”
莫非眸色乌沉如墨,不辨喜怒。王卫叫她孙二少,看来并非冷香背叛,而是失手。可王卫的实力他见过,冷香就算失手,也会教王卫留下些代价。莫非的眼光若有若无的瞟了一眼王卫深青便服左胸浸出的血迹,心中多了几分胜算。
莫非警惕的看着王卫,并不答话。她很清楚,王卫是极害怕芙蓉城和冷香的事被人知道,故而单独在这里等着他。
心念电闪,莫非无奈叹了一口气,手摸上了腰间的那大半壶酒。别看眼下王卫还有与她说上两句,不过是想套几句话罢了。一动上手,自己要么死,要么被抓,生不如死。
不是在进屋之前就想好了么,为何拿酒壶的手还是会抖。别说是武功尽废,就算是就此殒命,只要能救出姐姐,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靠着烈酒强行激发真气,以自己最精通卓绝的剑舞与王卫一搏,这是最拙劣的办法,却是唯一的办法。
看着莫非仰头喝起酒来,王卫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是挑衅?轻视?还是强大的自信?哼,不管是什么,在我王卫面前,只有死。
没有风,莫非却感觉到一阵极为强烈的劲风扑面袭来。
莫非脚尖轻点,整个人一跃而起,人在空中,酒壶依旧高高举起,烈酒臼臼入口,体内真气翻滚流动,就要不受控制。莫非左手一掷,酒壶“嘭”的一声在王卫的拳头炸开。王卫才一抬头,却见一剑凌空而来,极为毒辣嚣张。连退几步,堪堪避过。莫非身子一旋,瞬间到了王卫身后,长剑一挺,追刺而上。
……
唐子俊听王卫说起芙蓉城,心中就有些疑惑,贴着小孔望去,见莫非举酒便饮,更添了一层思虑。又见莫非长剑刺出,姿态无比优美熟悉,顿时心中明悟,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看戏的神情早没了踪影,脱口道:“是她?!”
在等待莫非到来的空隙,李柚已经从见到莫名的失神状态中完全恢复了过来。此刻听唐子俊的话,双眼微眯,冷冷的目光似要噬人一般:“你认得她?”
唐子俊话一出口变是心中一惊。剑舞一出,他如何不识得那人就是慕容云菲。可她为何会扮作侍卫混入宫中?又为何会到冷宫救人?这事和慕容府有没有关系?他无法确定,若是贸然说出她的身份,只怕会连累元帅和云随,可皇帝问起,自己撒谎的话,却又是欺君之罪。唐子俊犹豫了。
李柚目光犀利如剑,静静望着唐子俊的眼,似要刺穿它一般,冷冷又问了一遍:“你认得她?”
……
(20120221初修)
。))
第六十七章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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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无月,冷宫,阴森。
两人渐斗渐急,王卫见莫非轻功了得,剑势凌厉,实是个劲敌,自己有伤在身,体力损耗,不宜久战,见情势紧迫,不再犹豫迁延,沉闷着声音喝道:“臭小子,乖乖投降,说出幕后主使,或可饶你性命,再不住手,可莫怪本官无情。”莫非借着酒兴,一股久违的熟悉气劲在体内疯狂滋长游走,剑舞凌厉生风,正是酣然,娇笑一声,并不答话,剑势却更加灵活。王卫侧身绕过凌空一剑,右臂击出,呼呼风响,拳头卷起一道劲气,向莫非身后袭去。
莫非听拳风来得凶猛,不敢置之不理,斜身闪跃,避开正击,横剑回身。
王卫抢上两步,左拳迅捷击出,右拳却以诡异的角度向内回砸,劲道十足。莫非仍是不敢硬接,倒退三步,织腰一折,以旋身轻巧避了开去。王卫右拳化掌,直击莫非胸口,力量竟丝毫不减。
莫非右手横剑于胸,挡开了王卫一掌,左手却突然从剑上越过,一掌正拍在王卫右肩。莫非心下一喜,却不料王卫臂力沉厚,虽然中掌,竟拼着重伤,右肩反震,莫非只觉一股大力顺着自己左臂直袭心脉,“嘭”的一声闷响,两人都飞了出去。
……
唐子俊隔墙旁观,见莫非被反震飞了出去,吐出一口鲜血。心中焦急,却又要在李柚面前保持着应有的淡然。
李柚见唐子俊没有答话,却又去看隔壁的打斗,只静静的站着,身上的威势不减,骤然逼视住唐子俊,森冷道:?br/
莫妃第1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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