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箐再进一步道:“分家这些事,都在族里说清了,我与弟弟年幼,这些家业难道会让外人打理?伯祖父那边也不会同意的。更何况,我没有胳膊要往外拐的道理。三婶也说过,陈氏不过是下人,是外人,三叔可是我亲叔,我不靠三叔三婶,还能靠谁?”
她似乎越说越难过,最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道:“我只是不想负人。陈管事他们因母亲被严氏所害,不得不替母亲承担这些事,可我若是有点良心,也不能这么视若无睹。圣人有云:’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李氏不懂最后圣人说的甚么话,可是文箐说的也有理。族里开了会,文简名下的产业由自家打理,断无反悔的可能。她将这些说与周腾听,周腾可与不可,也没直说,只道一句:“伯父那边许可,我自不会反对。”
这话到文箐耳里,又是一番味道。一步一步,离自己的目标接近。可是有些事,自己做不到的,往往有人不经意里就能做到。于是,常常给一些喜出望外的效果。
文简喜欢大哥,所以差不多成了他的跟屁虫。只是到了常熟后的日子里,文筵经常要替父亲去周顾那边应付,又怕文简跟着过去闹出了意外,便让他在家里呆着。周叙喜欢文简,把几个小孩拒在膝下,同他们讲一些典故。其它几个小孩摄于祖父的气势,不敢多问。文简其实也很胆小,一反在姐姐面前的问东问西的百问娃娃状,有所收敛。可是人的好奇心,却不是这么容易收敛的。
有一次周叙谈到”圣人云”一堆话,文简听得半懂不懂,皱着眉托着下巴,想着心事。周叙见他这模样,以为自己讲的事他开始思考了,便问他所想何事。
文简闷闷不乐地道:“伯祖父,您说的圣人云,与我姐说的圣人云不一样。”
周叙哈哈一乐,道:“圣人说过很多话。不过,你姐又是说的哪句?”
文简把自己偷听到姐姐与三婶的对话说了一下。”为甚么我姐说陈管事,就是’以直报怨’?圣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伯祖父?”
周叙听了,长久不语,摆摆手,让文签带着弟弟们下去。
4、只欠东风
周顾是在过了头七后,就匆匆下葬了。因为定旺他们说拖一天不入土,就多一天花销。与周盛那边闹得不可开交后,如今比文箐这边更着急分家事宜。于是,二十二日一早下葬,文箐让文简去送葬,自己则拖口脚痛,在家不出门。开祠堂,说分家,日子定在正月二十五日。
眼看着快到了二十五日,陈忠父子还没音讯,文箐还在发愁,到底如何才能替他们澄清名声?
二十四日,又有故人寻上门来。
来人真正是出乎文箐的意料,竟是祈五郎!
文箐听说有客人,要见文简与自己,当时想了半天,没想到是哪个,可一见到祈五郎,更是愣了:阿素不是怀着孕吗?祈五郎怎么来了?
祈五郎的回答让文箐又惊又喜又伤心。文箐家里出事,阿素受惊,好在她身体历来很好,幸而没有小产了。只是周盛闹到了岳州,关于常德田地一事,竟说是陈管家贪墨所得,这让阿素非常难过与担忧,几乎无法下咽。
幸而那时祈五郎返家了,只道这是自家所有,拿了地契为证。只另一半,当时没来得及改为阿素名下,不得已,掏了些钱,付于当时亦在现场的周腾。后来据说这笔钱终究是被周盛这一闹,道苏州时,周盛与定旺分了。
这事闹得祈家伯母因此有些不喜阿素,阿素受了委曲,可是祈家在常德私自备了些产业,如今怕朝廷查,只好落在祈五郎名下,双方是相互妥协,相互迁就。到了十二月,陈管事再次到了岳州,说到文箐与文简并未归家,下落不明。阿素着急,偏此时脱不开身,也没借口。祈五郎到得年尾,提及要归家祭祖。祈知府也只好点头许可,于是大年初二,祈五郎便带了阿素东下。
文箐特想见阿素一面,求到李氏面前。李氏如今既想讨好文箐,也只得许可,只让她莫张扬。
李氏由原来坚决不让文箐见陈家人,到现在的暗里许可,也算是进一步了。可邓氏却在此时说风凉话。
文箐对此,只充耳不闻。阿素舟车劳顿,才着了家,便赶来见文箐。八个月的身孕,脸上较以前圆润些,只是怎么也没掩饰住那几分憔悴。文箐心里过意不去,让人家怀着孕还千里奔波挂念如此,只觉得无限的愧意,更是打定主意,要位陈管事正名声。
她便同祈五郎说得几句打算,祈五郎听闻也同意。他到苏州前,亦是没想到岳丈受了这么大委屈,故而对周家略有不满,现在听得文箐这般说,也明白她有为难之处。
阿素在一旁道:“小姐莫要伤心,这是我们家乐意的,我爹与姆妈绝无怨言,只要夫人的名声不受辱。如今小姐也莫要为难,有小姐这句话,便是要阿素的名声,也乐意。”
文箐听得心酸不已,泪珠成串低落,歉疚感让她觉得难以面对阿素与陈妈。几个人更是挂念陈馆事下落。
正文第209章借东风,尘埃落定
1、讨债
周腾最近忙得有些心力憔悴,五更天刚过,就出门,近二更才归家。所忙何事?
定旺与周盛本一家,如今要分成两家,或者更多小家。他们家闹这事,闹得不仅是族里皆知,便是整个村子或邻村都是人尽皆知了。主要还是因为周顾下葬那天,刚从山上回来,周盛的棺柩连土都没掩上呢,定旺就差点儿与定兴打起来。
于是,当天,他们就闹分家了。次日,请了族里人,开始一一说家中各项财产,各人相互指着说哪处不公,哪多你多说了,又或是哪处你少说了。周腾在中间,不停浇油。文箐给程氏出的主意倒是管上了用,李氏果真听了程氏的一些话,交待了下去。前院是男人们在为一把锄头而闹得不可开交,后院是女人为抢一个水瓢而大声叫骂。
分地,谁家也不服,最后没办法,重新丈量田亩。周腾喜了,他就是要借机瞧瞧,周顾到底占了多少自家拿出去的义田。结果还真发现,有上好的近二十亩田与定旺与定兴他们给挪到他们家名下。
周腾告到周叙面前,周叙说自己不便管,只让周东做主。周东自是晓得内里轻重。
定旺他们霸着不放,周东说不仅是族中各房皆在,就是里老也请了不少来,连县里典吏亦在,再不济,那就请常熟县令来。
由此,没奈何,定旺他们不得已吐出这些田地来。周腾一步步紧逼。
那边女人摊里,李氏与邓氏不停地”添柴”,苏州请了形家看过风水,都说是风水不好家事不宁,如今祸事不断,定旺一家人没有一个八字能镇得住那宅子的。
李氏还装模作样的道:“这一个形家只怕不做准,不如再请两三个来!”族里有人也这样说。
于是定旺那边不甘心,却接连几个都说风水不好,如今只是才开端,住得久了,说不定有家破人亡之灾。有不满定旺一家的人再旁说风凉话道:“现下就是家破、人亡了。”这话气得定旺他们几个的婆娘要与人拼命。
就这么折腾着,分家时,这宅子没人乐意要。于是定旺几个兄弟中说要卖了分钱。
周腾在场,听得这话后,冷哼一声,道:“你们也莫要着急说卖与不卖,不如先拿房契来瞧瞧,写的可是哪家名头?”
房契,定旺他们哪里拿得出来?
周腾这时抖出一张契来,道:“不知道定旺你们几个侄儿,可还记得这房子先前从哪里接手的?可是我二嫂那处得来的?不知你们这几年中,又是哪一件付得一笔房款?”
问得定旺兄弟几个哑口无言,只道这是父亲留下来的房子,自己不知房契罢了。想耍赖,自是不认从沈氏那里得来的。
周同坐着轮椅,在一旁道:“这房契还是我买的。当年你父亲非要到苏州来,说是借住,后来又说要买,我二嫂为人大方仁厚,没催过你们要钱。现下,怎么你们就私自要卖我家产业了?”
定旺说周同是张嘴说瞎话,骂骂咧咧,气得周同红紫着一张脸。
周腾拿着房契让一众人看了:“住得这么多年来,都是族里亲人,我二嫂仁厚,一直也没吭声。现下我二嫂不在,你们借住这么久,竟私自要卖了,岂有此理!”
定旺待要诬赖这房契有假,可周腾早就想好了,只让县吏出具官府邸文,白纸黑字,耍赖也不成!
周腾却要挟道:“定旺侄儿,作为族叔,你住这些年,我也没收过你一个铜子儿,住归住,可你们家烧了那间,我们家接手过来,那屋子得重建,这笔费用又当如何?”
定旺梗着脖子道:“又不是故意点火烧的,你还待如何?”
族里人”啧啧”声四起:“既是晚辈,族叔让你免费住得这么久,不说声谢,还在长辈面前大小声,真是言行无端……”
定旺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周腾可是不管不顾,只铁青着脸道:“我管你那多。反正,你现下屋里还有家什在,若是不赔钱,便留几样家什!卖得值那屋子再说!”
定旺家的女人们一听说要押东西赔房子,立时恨不得马上抽身赶回苏州去搬自个的物事。
定祥耍赖:“腾叔你突然说这屋子是你的,你让我们往哪里搬?”
周腾横眉冷对:“让你住得久了,你就真以为那屋子是你的,想强占不成!你搬哪里去?你现在这院子这般大,还不够你住!你不搬,我告诉你一桩事:强占民宅……自有衙役将屋里那些物事往河里扔!”
定旺说当年自家曾祖父对周腾父亲有恩,现下他这是忘恩负义!
这话不仅是说周腾了,连带着在一旁给周腾兄弟帮腔的周赓与周正也被指责了,二人早怀不满,于是也加入了争执中。开始一笔笔清算,周成兄弟从周复两兄弟手下拿走多少钱财,差不多他们的家业基本都是在周复照顾下才建立的;而昔年周叙周复兄弟在周盛祖父手里也不过是平时多得一些照顾,比如帮着翻耕几块地,照料一下农活罢了。只钱财方面,周顾这边还真没有哪项证据说有付出过。于是这一具体对比,定旺时时挂在嘴边的那点恩情,简直没法与现在周叙兄弟对他们一家人的资助相比,提出来,图让人笑掉大牙。
算完帐,周腾撂下话来:“你们不搬也可以,现下立字据,三日内给钱!我们家拿了你这钱,也好分家到个人名下!莫让我久等,否则,莫怪我不客气!”他说完,径直招呼余春,快派人回苏州去!
周腾这招,打了个定旺兄弟措手不及。那宅子本来谁也不想要,现下要让他们掏钱买下来,谁也不乐意!
周盛那边,打从周腾提出了房契一事,也想起了当初所立借据了。周腾只把他叫到一旁,让周东做了一个见证,先还客客气气地递了那借据与他过目。周盛老脸没处搁,支支吾吾地问周腾意下如何。
周腾笑道:“盛兄,你是族兄,我自是敬重几分。先头买房时,兄长手头紧,少了头寸,我二嫂挪借,二嫂也体谅,这些年也就沒說,如今,兄长家业兴旺,这点子钱想来也不为难……”
他笑完,又正色道:“兄长家分家,我家后日也要分家。为了公道起见,这借据不得不拿出来套现,否则我们家也没法分清,是分族兄这房子呢?还是分借款?好生为难啊。”
周盛老脸抽慉,只说:“族弟这事催得紧,我一时哪里筹措去?你们这些年都没找我来,也没个提醒,这……”
周腾瞧向周东。周东说了句话:“都是族里兄弟,还是一家亲。鸿弟家的弟妹借钱时可是爽快,这些年来没提醒,自是为了给大家都留个面子……”
周腾一见周盛说话不中听,就道:“现下,我也是为了族兄面子保全,否则方才我就如定旺那边一样,在族里嚷开来,让族人瞧瞧,你们兄弟一人是借房子赖住不给钱;一人是借钱买房多年不还钱。”周腾一句狠话差点儿说出来:给你脸面,别不要脸!
周东作为主事人,也在旁边一个劲劝道说:“兄长,族弟说得也是。他们现下也分家,要是在欠着不还,你让他们三家日后哪家来收?总不至于三家日日登门,亲戚常走动是好的,可要为这事常走动,说出去也不好……”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说沈氏厚道,这么多年,居然没要利钱,为着双方面子,也没催过,如今人家也要分家,怎么还能拖着呢?
周盛的儿子,定兴辩解说:“腾叔,一下子要还几万贯,我家现下哪里有那么多钱来?难道是逼我们卖祖田?短短三日,这不是为难我家吗?”
周腾嘿嘿笑了一声,任谁都听出来他不高兴了。”族侄所言也有道理。那我只问你:当初买那宅子是花了多少钱?房契上必有价钱,不如拿出来瞧瞧。你若是手头紧,我自有法子。不如,我补你余下的房款,那宅子归我的便是了。”
定兴一听,跳得八丈高,说周腾:“族叔你这事仗势欺人!”
周腾不再和颜悦色了,也不与他说话了,只板着脸对周盛说:“族兄,你我如今说来说去还是族兄弟,故而尊你敬你,没当众人面前撕破脸。我们家人扇,可也不是好欺的!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讨债,有据为凭,何来仗势?何来欺人?”
定兴还在后头喋喋不休开骂,周腾摆摆衣袖,扬着借据:“祠堂了事,还是常熟县衙或是苏州知府公堂?族侄要选哪里,我都奉陪到底!”最后将借据递给周东:“东兄年长,这事,我就仰仗族兄了!”
周盛终归是略识些好歹,说腾弟手下留情。好一阵商量,那宅子当年是花了五万贯钞买的,在沈氏手里借了三万多贯。周盛说,那宅子现下自己没有那么多钱。
周腾却说:方才在厅里清算时,众人可是听到了,你们现下有六万贯现钱呢。”
可六万贯是周盛与周成两家分的,分到定兴他们几家名下,一家也分不得一万贯钞了。定兴兄弟中,有人不乐意在苏州的,毕竟那里没有产业,田地都在常熟。唯有三小子定德,在苏州开了个豆腐铺子,可是他一家不过三口人,要住一个小二进宅子那真正是浪费。
接着,周腾又说到祖坟的地,那还是周复娶了庞氏候,置办的,后来不断扩大。周腾说,要真是大家不留情面,自家还债也只还到族叔(周顾)这一辈,其他的再不管了。
这个要挟太重,逼得周盛没退路。
最后好说歹说,周东做主,将那宅子一分为二。周腾拿其中一进多,因前院空间较大,所以定德分了前边一进罩房加两间厢房,到时两家砌了围墙,各自为一个小院子。
周盛这边终于搞定,一下子就没事了。
定旺那边还想着如果周盛耍赖,他们也不搬。哪里想到,周盛却屈服了。如若他们一家想单兵作战也难。另外,定旺他门兄弟此时因为女人闹得不可开交,也不齐心了,各有打算。谁也不想要那宅子,除了不吉利不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了那宅子,就没有田地可分了。日后吃甚么?以何为生?于是宅子在他们手里,那真是个麻烦。定祥在苏州本来工了个差使,去年底人家不雇用他了,如今也只能回常熟待着了。
周腾撂下狠话,再不管了。
李氏与邓氏有些担心,道:“这事,他们要是真占着屋子不搬怎么办?”
周腾眼一瞪:“他们敢!”说归说,终究心里非常担心他们不搬。周叙晓得这情况,指责了周腾几句,怨他不顾族兄弟情面,闹得这般大动静。
周腾是口头认错,面对周叙的指责却不以为然,就是因为老顾念情面,才这般让定旺兄弟嚣张,隔三差五地闹上门来。
周腾兄弟还有夫妇忐忑不安中,终于等来定旺上门来。所求便是央求周腾看在族人亲戚情面上,宽容几日,或者掏些钱,自己好在苏州另行找房子。
周腾心里得意,讥笑道:“族侄,那是我家产业,我让你住,还要往外给你家掏钱不成?天下有人花钱请人住自家屋的笑话没有?”
定旺灰溜溜地,临走放言道:“你要逼我急了,小心我一把火烧光!”
他这话,李氏听到,心里一颤,很担心,周腾状着胆子道:“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日后莫管是不是走水,但凡那宅子有点甚么事,那定是你干的!”
定旺妻子听得,?br/
明朝生活面面观(完结)第1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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